阿蕾莎穿过人群时,码头已经彻底乱了。
爆炸声过后的余震还残留在空气里,像一只巨兽刚刚从城市的肺里咳出一口火。仓库方向升起浓烟,黑灰色的烟柱被伦敦潮湿的雾压得很低,翻滚著向四周铺开。
火光在烟雾里忽明忽暗,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
士兵在吼叫。
警察在推搡人群。
贵族们被护卫簇拥著撤向军舰,女人们的尖叫混杂著马匹受惊的嘶鸣声,记者们还不肯退后,有人举著相机,有人被警棍打掉了帽子,仍然踮著脚往爆炸方向看。
阿蕾莎没有理会这一切。
她压低帽檐,右手始终贴在军刀柄上,身体像一尾黑色的鱼,从人群缝隙中滑过去。她的步伐不快,却没有一次停顿。有人迎面撞来,她只是侧肩让过;有士兵试图伸手拦她,看到她腰间的皇家警备队徽章后,立刻收回手。
她没有回头確认伊琳娜的位置。
也没有去看国王和首相是否安全。
那不是她现在的职责。
伊琳娜已经下令。
而她,只需要执行。
仓库离爆炸中心很近,越靠近,热浪越明显。空气里瀰漫著燃油、焦木与烧焦皮肉混合而成的气味,刺得人喉咙发紧。远处传来了消防车的铃鐺声,清脆而急促,却被混乱的人声和火焰的噼啪声不断吞没。
阿蕾莎来到仓库侧门前。
门板已经被炸歪,一半掛在铰链上,一半斜斜倒向地面。火舌顺著木架往上爬,货物被点燃,麻袋、木箱、绳索和布料烧成一片。浓烟贴著仓库顶部滚动,像一层厚重的黑云。
她抬手掩住口鼻,眼睛微微眯起。
外面那么乱,可这里面,却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她踏了进去。
靴底踩碎了焦黑的木片,发出细小的脆响。她没有急著深入,而是在入口处停了一瞬,视线从左到右缓缓扫过。
地面有烧灼痕跡。货箱坍塌的方向不一致,爆炸点不像只有一个。
她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不像仓库事故,也不像普通炸弹。
太乾净,也太刻意。
阿蕾莎继续向前。
第一具尸体躺在倒塌的货架旁边。
不,也许已经不能称作“躺”。那具身体被炸得残缺,衣服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焦黑的手臂扭向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空气中一阵热流掠过,尸体表面焦裂的皮肤微微捲起,像乾枯的树皮。
阿蕾莎蹲下,用军刀刀背轻轻拨开尸体压在胸口的碎木。
她的动作冷静得近乎残忍。
可她不是没有感觉。
她只是习惯了把感觉压在动作之后。
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但仍能看出体型:瘦弱,肩窄,胸腔塌陷,肋骨的轮廓几乎透过焦化的皮肉显出来。手掌粗糙,指节畸形,掌心有厚茧。
码头搬运工。
下层人。
长期飢饿和劳作塑造成的身体。她翻看第二具、第三具,结果都一样。他们没有武器,没有军用炸药残留,也没有明显的反抗痕跡。
他们不像袭击者。
更像是被放在这里等死的柴薪。
阿蕾莎站起身,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一点。
有人故意把这些人放在爆炸中心。
这让她很不舒服。
並不是因为死亡本身。她见过太多死人,死在病床上、战场上、仪式里,死在邪教徒的祭坛下,死在梦魘的低语中。
真正让她不適的,是这些死亡没有重量。
像被某个看不见的人轻轻一推,就从人世间掉了下去。
她走向仓库深处。
那里烧得最严重。火焰舔著横樑,偶尔有木屑坠落,落地时溅起一串火星。仓库顶端已经开始发出危险的呻吟,像一头受伤的兽正在咬牙支撑。
不能停太久。
她低声念出咒语。
声音很轻,几乎被火焰声吞没。
那不是教会的祷词,也不是普通魔法师的咒文,而是一段古老、冰冷、没有感情的死灵术式。
下个瞬间,阿蕾莎的黑色瞳孔褪去了顏色。
银灰色从眼底浮上来,像一层薄霜覆盖住湖面。
世界变了。
火焰失去了温度,声音被拉远,色彩从视野里剥离。仓库变成了黑白交错的残影,火光化作苍白的扭曲线条,烟雾像一条条悬在空中的脏纱。
她应当看见死亡本该留下的痕跡。
恐惧。
痛苦。
挣扎。
灵魂离开肉体时残留的微光。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哭喊。
没有残影。
没有死者不甘的低语。
没有任何能被死灵术捕捉到的东西。
乾净得可怕。
阿蕾莎站在焦黑的仓库中央,银灰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四周,一具具尸体就在她脚边。
死亡明明发生在这里。
可死者的“痕跡”却被抹去了。
像有人用一块湿布,把血跡、脚印、名字,连同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一起擦掉了。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死灵术不是万能的,但死亡不该如此沉默。她的心底浮现出一个判断:
有人不想让她看到这里发生过什么。
或是对方知道该怎么防备死灵术。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轻的碎裂声从左侧角落传来。
那声音在火焰中几乎微不可闻,却逃不过她的耳朵。
阿蕾莎猛地转头。
银灰色的视野里,一个小小的黑影缩在倾倒的货箱后面。
那是个男孩。
衣服破旧,脸上满是煤灰,瘦得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他的眼睛很大,亮得不正常,里面没有孩子该有的慌乱,只有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警惕。
他被发现的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阿蕾莎瞳孔里的银灰色迅速褪去,世界重新恢復成火焰与烟雾的顏色。
“等等”
男孩没有停。
他像早就知道逃跑路线一样,弯腰钻过倒塌的木架,踩著散落的碎箱板冲向仓库侧门。他的动作太熟练,熟练到不像偶然躲在这里的倖存者。
阿蕾莎立刻追了上去。
军靴踩过焦木与碎玻璃,发出急促却稳定的声响。火焰在她身侧燃烧,热浪拍在她脸上,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男孩从侧门衝出仓库,钻进旁边一条狭窄的暗巷。
阿蕾莎跟著衝出去。
巷子里的空气比仓库冷得多,雾气与烟尘混在一起,墙壁潮湿发黑,地面满是积水。外面的喧囂被仓库和砖墙隔开,只剩下男孩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迴荡。
他跑得很快。
但不是小孩为了逃命的乱跑。
他知道哪里有水坑,知道哪块砖鬆动,知道在哪个转角该贴墙闪过去。
阿蕾莎越追,心里的怀疑越重。
这孩子不是误入现场。
他在引她走。
她知道。
但仍然追了下去。
如果有人故意设了线,那线的另一端一定绑著什么东西。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找到那东西。
男孩跑到巷子尽头时,忽然消失了。
阿蕾莎放慢脚步,军刀半出鞘,警惕地接近。
巷子尽头没有门。
没有窗。
只有一面湿漉漉的砖墙,以及墙角一处被撬开的铁盖。
下水道入口。
一架锈蚀的铁梯向下延伸,黑暗从下面涌上来。
同时涌上来的,还有气味。
污水、腐烂、老鼠尸体、霉菌。
阿蕾莎站在入口前,低头看著下面的黑暗。
男孩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滴水落入更深的水里。
她皱了皱眉。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等待支援。
爆炸现场尚未確认安全,敌人数量不明,下水道地形复杂。独自追入伦敦地下,是一件非常不理智的事。
但阿蕾莎从不喜欢把判断交给“正常情况”。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
远处仍传来士兵的喊声、消防车的铃鐺声,以及火焰吞噬仓库的声音。每耽误一秒,现场都会多烧掉一些东西。
她收回视线,將军刀彻底拔出半寸,又重新压回鞘中。
然后抓住铁梯,向下爬去。
——
下水道里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那是一种腐烂,被伦敦地上虚假的繁华掩盖的腐烂。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吞掉火光、声音和方向感。
阿蕾莎落地时,靴底陷进一层黏腻的积水里,发出轻微的水声。她的身体微微下沉,隨即站稳。
头顶入口的光很快缩成一小块灰白色。
然后被雾和烟盖住。
她抬起右手,低声念出另一个短咒。
一团微弱的白光在她指尖上方亮起,像一颗被束缚住的星。光芒不强,却稳定地漂浮在她前方,照亮三四步范围內的墙壁与水渠。
石砖墙面爬满黑绿色的霉斑,水珠不断从缝隙里渗出,一滴一滴落进下方的污水。中间的水渠缓慢流动,表面漂著油膜、碎布、腐烂菜叶,还有难以辨认的小块肉状物。
气味浓得几乎能在舌头上留下味道。
阿蕾莎的胃部轻轻收缩了一下。
她强行压下去。
她不喜欢这种地方。
不是因为脏。
而是因为下水道太像另一种东西,一座城市被隱藏起来的內臟。上面的人穿著礼服谈论帝国、民主与秩序,下面却流淌著他们不愿看见的一切。
污血。
排泄物。
被遗忘的人。
她握紧军刀,继续往前。
走出不远,她便看见了人。
几个流浪汉蜷缩在墙边,身上裹著发黑的破毯子,旁边堆著空酒瓶和一些捡来的木板。他们原本在低声说话,看到那团白光和阿蕾莎时,全都安静下来。
他们的眼睛从阴影里抬起。
一双。
两双。
三双。
像飢饿的老鼠。
有人看她的脸,有人看她的裙摆,有人盯著她腰间的枪和刀。那种目光並不陌生。阿蕾莎在伦敦最底层的街巷里见过无数次。
欲望。
恐惧。
算计。
他们判断她是不是能被拖进黑暗里,判断她身上有没有能换酒的钱,判断她尖叫之前能不能被捂住嘴。
阿蕾莎没有停下。
她只是略微侧过身,让军刀的护手在光中露出来。
同时,左手拇指轻轻推开枪套的扣带。
动作很小。
但足够让他们看见。
几个流浪汉的目光变了。
其中一个原本已经撑起身体,慢慢又坐了回去。
阿蕾莎从他们面前走过。
没有说话。
在这个地方,仁慈和警告都显得廉价。她不需要证明自己无害,她只需要让他们知道靠近她会死。
继续深入后,活人的气息逐渐消失。
下水道的坡度开始向下,砖墙变得更旧,空间也更低。阿蕾莎不得不微微弯身前行。白光漂在前面,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小,周围的黑暗像在紧跟著她后退,又隨时准备合拢。
然后,她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尸体靠在墙边,半边身体浸在污水里。脸已经腐烂,眼眶发黑,嘴张得很大,像死前曾经拼命呼吸。蛆虫从衣领和伤口里钻出,在白光下微微蠕动。
阿蕾莎停下。
空气中的腐臭味变得更浓。
她用军刀拨开尸体外套,看见胸口已经发黑的伤口。尸体死了有一段时间,无法判断更多细节。
她站起身,继续向前。
很快,第二具、第三具尸体出现了。
有些死得更久,皮肉已经膨胀腐烂;有些却像刚死不久,血还没有完全凝固,顺著石砖缝隙缓缓流进水渠。
水渠里的顏色也变了。
原本发灰发黑的污水,渐渐染上一层暗红。
那不是反光。
是真的血。
阿蕾莎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里不是普通的藏尸地。
是某种猎杀现场。
她在一具较新的尸体前蹲下。
这具尸体与其他流浪汉不同。他的脸严重扭曲,嘴角裂开,牙齿异常尖锐,像野兽一样从牙齦里挤出。皮肤上布满黑斑,脖颈和手臂的血管隆起发黑,像被墨汁灌满。
额头中央有一个弹孔。
弹孔周围,是焦黑的灼痕。
阿蕾莎看著那张已经不像人的脸,心底微微一沉。
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魘兽。”
被深渊侵蚀的人类。
灵魂被噩梦咬穿,肉体隨之畸变,最终变成只剩本能与杀戮衝动的怪物。
她不是第一次见。
可每一次见到,仍然会感到不適。
因为魘兽並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怪物。
他们曾经是人。
会说话,会哭,会饿,会害怕。也许他们曾经在码头搬货,也许在街边討饭,也许有母亲、妻子、孩子,或者至少有一个叫得出他们名字的人。
然后某一天,噩梦进来了。
把他们的灵魂从躯壳里面吃空。
阿蕾莎缓缓站起。
继续往前。
尸体越来越多。
魘兽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它们死法相似。
有的胸口被刀刃贯穿,有的头部被子弹击碎,有的喉咙被乾净利落地切开。可无一例外,每一道致命伤周围都有烧灼痕跡。
有些伤口甚至还在冒著极细的暗红火星。
火没有完全熄灭。
说明杀死它们的人,离开得並不久。
阿蕾莎停下脚步。
她不再前进。
白光悬在她肩侧,照亮半边脸。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把周围所有杂音一点点剥离。
水声。
滴答声。
远处老鼠爬过管道的声音。
还有——
脚步声。
从前方传来。
不急。
不乱。
甚至没有掩饰。
那不是猎物逃跑的脚步。
是有人正从深处走出来。
她將军刀缓缓拔出。
刀刃在白光下泛著冷色。她低声念咒,声音短促而古老。隨著咒文结束,一层枯萎的灰黑气息顺著刀锋蔓延开来,像死去植物的阴影。
死灵术——枯萎咒刃。
若对方是魘兽,这一刀足以斩断它体內残存的灵魂联繫。
若对方是人……
她没有继续想。
在这种地方,在这种场景里,从深处走出来的东西,通常都不值得被当作普通人对待。
她贴著拐角站好。
光点被她压低,藏在身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
水声被踩碎。
一步。
两步。
三步。
影子先出现。
修长,晃动,映在潮湿墙面上。
阿蕾莎的身体像拉满的弓。
就在对方踏入拐角的瞬间,她动了。
军刀从黑暗里斩出。
没有问话。
没有警告。
刀锋带著枯萎气息,直取来人的颈侧。
那一刀很快。
快到几乎没有风声。
然而下一秒——
鐺!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狭窄的下水道里炸开,震得墙壁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她的刀被挡住了。
一柄弯刃军刀斜斜架住了她的斩击。
刀身上缠绕著暗红色的火焰。
那火併不旺盛,却极其稳定,像某种被驯服的野兽伏在刀锋上。火光照亮了对方的脸。
阿蕾莎看清了他。
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
褐色头髮,有些凌乱,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身上穿著旧风衣,衣角沾著污水和血跡,衬衫领口鬆开,整个人都带著一种从泥水里走出来的落魄感。
最醒目的,是他的左脸。
一道刀疤从颧骨斜斜划到下頜,破坏了原本还算英俊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危险和漫不经心的狠意。
他的眼睛很冷。
但不是军人的冷,也不是杀手的冷。
那是一种厌倦之后的冷。
像他早就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所以对眼前的一切都只剩下不耐烦。
两把刀抵在一起。
枯萎的灰黑气息与暗红火焰在刀锋交界处互相撕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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