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之后,地面像刚被地狱翻开过一遍。
赫尔看了呆在原地的阿蕾莎一眼,没有说安慰的话。
他知道那没有意义。
火不会因为安慰而熄灭。
死人也不会因为一句“抱歉”而活过来。
他低头,看向被自己从地下拖出来的男孩。
男孩瘫坐在矮墙边,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他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身上的破衣服被灰和污水弄得看不出顏色,脸上全是黑痕,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
太清醒。
也太空。
赫尔蹲下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稍微提起来一点。
“你叫什么?”
男孩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发白,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好像还留在那片被炸开的地下空间里。
赫尔皱眉。
“那扇门是你开的。你知道下面是什么,也知道那个戴铁面具的人去了哪里。”
男孩仍然不说话。
赫尔正要再问,男孩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开始只是几声压抑的咳。
很快,那咳嗽就变得不对劲。
男孩的身体猛地蜷缩,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他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额头青筋浮起,瘦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裂开。
阿蕾莎立刻回过神,快步走来。
“鬆手。”
赫尔放开男孩。
阿蕾莎蹲下,伸手按住男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拨开他的眼皮。她检查得很快,动作熟练而冷静,但眼底仍有一丝紧绷。
“没有黑斑。”
她低声说。
“也没有魘兽化的骨骼异变。”
赫尔看著男孩不断抽搐的身体。
“那他怎么了?”
阿蕾莎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也看见了。
男孩身上开始溢出光。
不是火焰的光,也不是爆炸后残余的白光。
那光很淡,苍白而柔软,像清晨湖面上升起的薄雾,又像人刚从梦里醒来时残留在眼底的幻影。它从男孩的皮肤下缓缓渗出,沿著他的手臂、脖颈、脸颊向外扩散。
光雾没有照亮废墟。
相反,周围的火光、人声、烟尘都在这片白色雾气里逐渐变远。
赫尔站起身。
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这又是什么?”
阿蕾莎也举起了军刀。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凝重。
“梦境。”
她低声说。
赫尔皱眉。
“什么?”
阿蕾莎还没来得及解释,白雾已经漫过他们脚边。
地面不再坚硬。
赫尔低头时,发现脚下的石板像水面一样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燃烧的小教堂,倒塌的墙体,尖叫的人群,正在被那层白雾一点点吞没。
“赫尔。”
少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我们被拉进去了。”
“拉进什么?”
“梦里。”
下一秒,白光彻底淹没了他们。
——
坠落感只持续了很短一瞬。
像从高处跌下,却在落地前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
赫尔睁开眼时,伦敦不见了。
火光不见了。
废墟、烟尘、哭喊、血腥味,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得近乎虚假的森林。
他站在柔软的草地上,脚下没有污水,也没有碎砖。草叶湿润,带著清晨露水的凉意。高大的树木围绕在四周,树干洁白,树冠却浓密幽深,阳光从叶隙间落下,被切成一束一束金色的光。
不远处是一面湖。
湖水极静,像一整块没有瑕疵的银镜,倒映著天空与树影。湖边开著细小的白花,风吹过时,它们轻轻摇晃,却听不见一点声响。
一切都太乾净。
乾净得让人不安。
赫尔第一反应是摸刀。
刀还在。
弯刃军刀被他握在手里,只是刀上的火焰已经熄灭。那把原本沾满血和污水的刀,此刻像被湖水洗过一样,乾净得有些刺眼。
不远处,阿蕾莎也站在草地上。
她显然也刚从突如其来的转换中恢復过来。她没有惊叫,也没有慌乱,只是立刻调整站姿,军刀横在身前,目光迅速扫过森林、湖面、天空,以及赫尔。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赫尔身旁。
赫尔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黑髮少女站在那里。
不再像平时那样只是存在於他的意识边缘,也不再是只有他能看见的幻影。
她真实地站在草地上。
黑色长裙垂落,裙摆轻轻压著草叶。齐腰的黑髮被微风吹起,几缕髮丝从她苍白的脸侧掠过。红色的瞳孔映著森林与湖水,里面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接近茫然的情绪。
阳光落在她身上。
她有影子。
赫尔盯著她看了两秒,隨后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触感真实。
温热。
有重量。
黑髮少女猛地转头,红色眼睛瞪向他。
“你做什么?”
赫尔收回手。
“確认一下你现在是不是能被打到。”
“你可以再试试。”
“算了,我现在伤口还疼。”
她冷冷看著他。
“那就管好你的手。”
这时,阿蕾莎的军刀已经抬起。
刀锋指向黑髮少女。
她的眼神恢復了战斗时的冷静,整个人像一把重新上弦的弩。
“她是谁?”
赫尔回过头。
“放下刀。”
“回答我。”
“自己人。”
阿蕾莎没有动。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黑髮少女,显然没有因为“自己人”三个字就放鬆警惕。
“她不是人类。”
“你观察力真好。”
“那就是威胁。”
阿蕾莎的声音冷了下来。
赫尔嘆了口气,抬手挡在两人之间。
“她是跟我签订契约的那个。”
阿蕾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契约妖精?”
赫尔愣了一下。
“妖精?”
他转头看向黑髮少女,又看回阿蕾莎。
“我一直以为跟我签订契约的是恶魔。”
黑髮少女的表情立刻阴沉下来。
“我不是恶魔。”
“你以前没这么肯定。”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问过。”
“你看起来也不像会认真回答。”
她冷笑。
“我可一点也不邪恶。”
赫尔上下看了她一眼。
黑色长裙,红色眼睛,苍白皮肤,加上那副总像在嘲笑人类愚蠢的表情。
“这可不一定。”
阿蕾莎沉默地看著这对契约者。
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纠正。
赫尔不知道自己的契约对象是妖精。
而那个疑似妖精的黑髮少女,似乎也並不清楚自己是什么。
这已经不是缺少常识。
更像是某种根本不该成立的契约,却偏偏成立了。
她缓缓放低刀锋,但没有收刀。
“妖精不是恶魔。”
阿蕾莎说道。
“至少,不是人类传说中那种意义上的恶魔。”
赫尔看向她。
阿蕾莎继续道:
“他们不属於盖婭。你可以理解为,他们生活在现实的夹缝里。那个地方,有人称之为梦境,也有人称之为阿卡迪亚。”
赫尔安静地听著。
他的表情不像装出来的无知。
他是真的第一次听到这些。
这让阿蕾莎更困惑了。
“世界上绝大多数能够使用奥术的人类,都是通过和妖精签订契约,借用妖精的力量。契约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签订契约的人必须遵守约定,否则会付出代价。”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是。”
赫尔看向她。
“你不是?”
“我没有和任何妖精签订契约。”阿蕾莎说道,“我使用的是维尔茨家族传承下来的死灵法术。那不是来自妖精的力量。”
她没有继续问赫尔的契约內容。
哪怕她確实想知道。
一个能使用原质之火、狂野之道,甚至身边跟著一名明显不普通妖精的奥术师,却连阿卡迪亚这种基础常识都不知道,这本身就极其异常。
可是契约內容是奥术师最核心的秘密。
询问契约条款,几乎等同於询问对方的弱点。
在还没有建立信任之前,这种问题只会引发敌意。
赫尔只是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的反应太平淡。
像只是听到了一件和自己关係不大的事。
阿蕾莎看向黑髮少女。
“你也不知道?”
黑髮少女微微歪了歪头。
“阿卡迪亚……”
她重复这个词时,声音很轻。
像是不熟悉,又像是曾经很熟悉,只是已经被遗忘了太久。
她皱起眉,似乎想从这个词里抓住什么。
但几秒后,她的表情恢復茫然。
“我不知道。”
阿蕾莎沉默了。
她现在终於確定。
眼前这对契约者,从常识到契约本身,都有问题。
而且问题不小。
就在这时,湖面泛起涟漪。
没有风。
没有落叶。
平静如镜的湖水却忽然从中央盪开一圈银色波纹。
赫尔立刻转身。
阿蕾莎也重新握紧刀。
黑髮少女则站在原地,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某种本能比记忆更早一步察觉到了来者。
银色的光从湖中央缓缓升起。
那光很柔和,却带著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湖水向两侧分开,又像是在迎接什么。森林在这一刻变得更安静,连那些白色小花也不再摇动。
一道身影从银光中浮现。
那是一名女性妖精。
银色长髮如湖水般垂落,发间佩戴著精致而古老的髮饰,像月光凝成的冠冕。她穿著一身纯白连衣裙,裙摆轻轻拂过水麵,却没有被浸湿。
她赤足行走在湖面上。
每一步落下,水面都会泛起细小的涟漪。
她的美带著一种非人的平静。
不像黑髮少女那样危险而破碎,而是如同湖水本身,寧静,遥远,清澈,却也同样不属於这个世界。
阿蕾莎的呼吸微微一顿。
她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见过本人。
而是因为画像。
圆桌议会厅最中央悬掛著她的画像。所有圆桌骑士都知道那张脸,所有克罗伊登家族的继承人也都必须在画像前立誓。
湖之妖精。
薇薇安。
所有圆桌骑士以及克罗伊登公爵契约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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