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的语气依旧平静。
可这句话落下时,森林里仿佛也安静了一分。
赫尔盯著她。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推著往前走的感觉。更不喜欢有人一副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站在自己面前。
但他也能听出来,薇薇安不是在恐嚇。
她说的是事实。
薇薇安继续道:
“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她叫希德利兹,记好这个名字。”
希德利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薇薇安望著她。
“她失去的记忆,需要你们自己找回来。”
“怎么找?”赫尔问。
“你会知道的。”
“又是这种话。”
“因为现在说更多没有意义。”薇薇安转回视线,“你们还没有走到能理解答案的位置。”
赫尔还想再问,薇薇安却抬起了手。
她的指尖泛起银白色的光。
那光和希德利兹曾经为赫尔止血时不同。希德利兹的力量像是从时间缝隙里强行拽出来的线,生硬、危险,带著某种不稳定的撕裂感;而薇薇安的光却像湖水。
柔和。
平静。
却深不可测。
光芒从她掌心扩散,落在赫尔和阿蕾莎身上。
赫尔本能地想后退。
但下一瞬,他停住了。
肩膀上的伤口不疼了。
左臂被魘兽撕开的地方传来一阵微凉,像有人用清水洗去了里面残留的污血。肋侧那道让他每次呼吸都发疼的伤口也在迅速合拢,皮肉、血管、肌理像被某种温柔却不可抗拒的力量重新缝合。
阿蕾莎身上的伤也一样。
她脸颊上的血痕消失,肩部被撕裂的军装恢復平整,刀伤、擦伤、灼伤都像从未出现过。
不止伤口。
连破损的衣物也恢復了原样。
赫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风衣。
那件旧风衣依然旧,却不再破烂。刚才被魘兽撕开的口子、被火星烧出的黑洞、被血浸湿的袖口,全都恢復成了进入地下之前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秒。
“这个方便。”
薇薇安收回手。
“不是给你浪费用的。”
赫尔活动了一下肩膀。
没有疼痛。
连过度使用狂野之道后残留的酸痛感都被清洗掉了。
这让他更加清楚,眼前这名湖之妖精和他们完全不是同一层次的存在。
薇薇安看向两人,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听好。”
她说。
“天使之吻不是重点。”
赫尔与阿蕾莎同时抬眼。
“爱尔兰独立党也不是重点。”
阿蕾莎终於忍不住开口:
“可他们已经策划了对国王与首相的袭击,並且在伦敦地下布置了大规模爆炸和梦境污染。”
“他们是刀。”
薇薇安看著她。
“不是持刀的人。”
这句话让阿蕾莎的脸色变得更沉。
赫尔也安静下来。
薇薇安继续说道:
“伦敦真正的危机,不在下城区,不在码头,不在那些被煽动的革命者与癮君子之中。”
她停顿了一下。
“在高层內部。”
森林里的风轻轻吹过。
白色小花低伏,湖面微微起皱。
薇薇安的声音像从湖底传来。
“小心军方。”
阿蕾莎的瞳孔微微一缩。
“军方?”
她立刻追问:
“是哪个部门?海军?陆军?还是负责码头封锁的——”
薇薇安抬手,打断了她。
“线索我已经给了你。”
“这不够。”阿蕾莎皱眉,“如果军方已经被渗透,国王和首相现在——”
“相信圆桌骑士。”
薇薇安说道。
阿蕾莎怔了一下。
薇薇安的目光越过她,像是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也要相信梅林。”
说到这个名字时,她的语气明显多了一点微妙的不悦。
“有那个討厌的傢伙在,深渊里的那些蛆虫暂时成不了气候。”
赫尔听出她话里那点嫌弃。
“你和这个叫梅林的傢伙关係不好?”
阿蕾莎几乎想让他闭嘴。
薇薇安却只是淡淡看了赫尔一眼。
“这不是你们现在该关心的事。”
隨后,她再次看向阿蕾莎。
“你该关心的,是理查·克罗伊登真正的死因。”
阿蕾莎整个人微微一僵。
她一直维持得很好的冷静,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纹。
“您知道什么?”
薇薇安没有回答。
阿蕾莎上前一步,语气第一次变得急切。
“请告诉我,雷金纳德爵士究竟——”
“找到上任公爵遇害的真相。”
薇薇安的身影开始变淡。
湖面泛起银色的雾,像要將她重新收回水中。
阿蕾莎还想追问。
“薇薇安大人!”
但薇薇安没有给她机会。
她最后看了希德利兹一眼。
那目光比刚才更温柔,也更悲伤。
“希德利兹。”
黑髮少女抬起头。
薇薇安轻声道:
“不要急著寻找答案。”
“否则,你只会再次迷失。”
希德利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薇薇安,红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波动。
薇薇安的身影终於完全融入银色湖光。
湖面恢復平静。
森林重新安静下来。
下一瞬,白光再次升起。
这一次,白光从湖面、树叶、草地,甚至天空中同时涌出,像一整场梦正在迅速褪色。
赫尔下意识看向希德利兹。
她也在看他。
那一瞬间,她仍然拥有实体。
黑髮被风吹起,裙摆拂过草地。
可隨著白光吞没一切,她的身影也开始模糊。
然后——
伦敦回来了。
——
声音先回来。
哭喊。
火焰。
警铃。
坍塌的砖石被搬动的声音。
远处士兵的呼喊与消防车铃声交织在一起,猛地灌入耳中,像有人粗暴地把赫尔从深水里拽了出来。
赫尔睁开眼。
森林消失了。
湖水消失了。
脚下再次是被爆炸掀裂的街道。
空气里全是菸灰与焦臭,小教堂已经化作废墟,火焰还在残墙之间燃烧。刚才梦境里的寧静像从未存在过,现实的混乱和痛苦一瞬间重新压在身上。
阿蕾莎站在他身旁。
她身上的伤已经消失,军装也恢復完好。可她的表情比受伤时更难看。
她还在想著薇薇安的话。
军方。
雷金纳德爵士的背叛。
理查·克罗伊登真正的死因。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被钉进她心里。
赫尔低头,看向那个男孩。
男孩坐在地上,茫然地看著他们。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种过分清醒、像知道一切的神色消失了。现在的他更像一个刚从梦里惊醒的普通孩子,眼里只有混乱和恐惧。
他看著赫尔,又看向阿蕾莎。
嘴唇动了动。
像是在问:
你们是谁?
赫尔皱眉。
“他不记得了。”
阿蕾莎还没回答。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住太阳。
也不是烟雾压低。
而是一种更深、更不正常的暗。
街上的人陆续抬起头。
哭喊声短暂地变轻。
赫尔也抬头。
然后,他看见天空裂开了。
伦敦灰白色的天空,像一个从內部被敲裂的玻璃球。裂缝细长,弯曲,从天幕的一端向另一端蔓延。裂缝深处没有阳光,也没有星辰。
只有黑。
浓稠的黑。
像烟雾,又像从噩梦深处渗出的血。
那股黑色的不详气息从裂缝里缓缓溢出,向四周蔓延。它不快,却不可阻挡,像一滴墨落进整座城市的天空。
街道开始扭曲。
远处的房屋边缘微微弯曲,窗户像眨动的眼睛,路灯的杆子在视野里拉长又缩短。石板路面泛起细小涟漪,仿佛现实本身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行人开始惨叫。
一个男人捂住耳朵跪倒在地,嘴里发出不成句的痛苦嚎叫。
一个妇人仰头看著天空,先是恐惧,隨后表情变得痴迷,双手慢慢合十。
越来越多人跪下。
他们看著天空裂缝,像看见了神跡。
“天使……”
有人低声说。
“门……”
另一个人跟著喃喃。
“门开了……”
很快,祈祷声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扩散。
“开门……”
“带我们过去……”
“天使……”
哭喊声与祷告声混在一起。
爆炸后的废墟,燃烧的教堂,受伤的人群,扭曲的街道,还有裂开的天空,共同组成了一幅无法用现实解释的画面。
阿蕾莎握紧军刀。
她的脸色苍白。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薇薇安说得没错。
他们已经慢了太多。
赫尔站在街道中央,看著天空那道裂缝。
黑色的雾从裂缝中渗出,像某种东西正在隔著世界的边界向伦敦窥视。
他低声说道:
“门开了。”
接著,他身侧的空气轻轻一颤。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虚无中浮现。
黑髮,红瞳,黑色长裙。
希德利兹再次站在了他身边。
这一次,她没有消失。
她拥有实体。
脚下有影子。
风吹起她的长髮,黑裙在火光与灰烬中轻轻摆动。她抬头看著裂开的天空,红色眼睛里映出那道不祥的黑缝。
赫尔看向她。
希德利兹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著天幕。
片刻后,她轻声说道:
“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