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稍往回拨。
回到赫尔与阿蕾莎在伦敦地下相遇之前。
西印度码头的爆炸声刚刚落下,迎接克罗伊登公爵遗体的仪式便被彻底撕碎了。
原本排列整齐的皇家仪仗队被迫向两侧散开,军官的命令声在雾中此起彼伏。士兵们迅速收缩防线,將国王、王后、首相以及在场贵族和议员护送向停靠在码头边的皇家军舰。
玛丽女王號静静停在河面上。
它庞大的舰身在雾中显得沉重而冷峻,黑色钢铁外壳上凝著水汽,仿佛一座浮在泰晤士河上的移动堡垒。舷梯旁的士兵举枪戒备,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被迅速確认身份,再由军官引导进入舰內。
伊琳娜·克罗伊登站在舷梯下,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
浓烟还在升起。
黑色的烟柱被雾气压低,像一团无法散开的阴影,沉沉地贴在码头上空。火光偶尔从烟雾里闪出了一下,映亮混乱奔跑的人影,又很快被吞没。
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不是单纯因为爆炸。
也不是因为所谓爱尔兰独立党可能要刺杀首相。
那太表面了。
这场爆炸发生得太恰好。恰好在仪式开始之后,恰好在国王与首相全部到场时,恰好让整个码头的护卫力量按照最安全、也最可预料的方式,將所有重要人物转移到同一个地方。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
而太顺理成章的事,往往意味著有人提前替他们写好了剧本。
伊琳娜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黑色面纱下的下唇。
她又想咬住那里。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坏习惯。紧张时,烦恼时,必须在贵族礼仪下压住真正情绪时,她都会无意识地咬住下唇。
父亲以前提醒过她。
公爵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不安。
可父亲现在躺在棺木里。
他被装进那副黑色棺木,从海外运回伦敦。所有人都说他死於深渊势力的袭击,所有报告都写得合情合理,可伊琳娜越是阅读那些报告,越觉得其中有些地方被人刻意抹平。
父亲死了。
“帕斯瓦尔”失踪了。
雷金纳德·霍桑爵士——那个教她握剑、教她如何在战斗中保持呼吸、甚至在她年幼时替她挡下过一次失控奥术反噬的老人,被传出疑似背叛。
伦敦的新型毒品正在下城区蔓延。
原本留在她身边的五名圆桌骑士,又在几周前被军方以欧洲局势紧张为由,强行调走。
每一件事单独看,似乎都有解释。
可这些事情连在一起,就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而她总是慢一步。
永远慢一步。
等她拿到消息时,事情已经发生;等她抵达现场时,痕跡已经被擦乾净;等她试图追查,新的混乱又会出现,將她拖向另一个方向。
她討厌这种感觉。
討厌自己像一枚被迫移动的棋子。
更討厌的是,她明明知道这张棋盘上有一只手,却看不见那只手究竟来自哪里。
“克罗伊登小姐。”
一名军官向她行礼。
“请登舰。”
伊琳娜收回视线。
她点了点头,踏上舷梯。
梅林跟在她身后。
他依旧穿著那身黑色西装,金髮被河风吹得微微散开,看起来仍像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爆炸也好,混乱也好,国王被护送上舰也好,都没有让他露出半点紧张。
他甚至像是觉得有些无聊。
这让伊琳娜更加烦躁。
因为她知道,梅林一定知道什么。
伦敦的乌鸦是他的眼睛。
下城区的风声、贵族沙龙的窃语、议会走廊里的脚步、军方办公室里被烧掉的文件——只要他想知道,就没有多少事情能真正瞒过他。
可他从不主动说。
他就像一个坐在剧院包厢里的观眾,明明看过剧本,却偏偏要等演员们一个个把结局演出来,然后再微笑著评价一句:“还不错。”
伊琳娜登上甲板。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贵族们压低声音交谈,议员们脸色难看,首相正被几名军官簇拥著前往舰內临时会议室。国王和王后则由近卫护送至更安全的位置。
棺木也被送回了舰上。
父亲的棺木。
伊琳娜看著那具棺木被士兵抬过甲板,黑色木料上覆著旗帜,边缘沾著码头上的雾水。她没有走过去。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靠近,便很难再把注意力从那具棺木上移开。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必须判断下一步。
圆桌议会目前能动用的人手太少。
“崔斯坦”塞西尔·阿什伯恩还在码头周边协调情报。阿蕾莎已经进入爆炸现场。原本“高文”艾伦·克里克应该留守伦敦,可他不相信“帕斯瓦尔”的背叛,执意跟“贝德维尔”奥斯卡·兰德尔去了美国。
她理解高文。
甚至羡慕他。
他至少能追著自己相信的真相跑出去。
而她必须留在伦敦,穿著黑色礼裙,戴著蕾丝面纱,站在父亲的棺木前,扮演一个即將继承公爵头衔的合格女儿。
伊琳娜咬住下唇。
这一次,她没能及时停下。
“多好的嘴唇。”
梅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总有一天会被你咬烂。”
伊琳娜转头看他。
梅林正倚在甲板边缘,单手插在口袋里,笑得很不合时宜。
他继续说道:
“咬烂了也好。省得以后便宜哪家的野小子。”
他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当然,也不一定是野小子。高文那傢伙刚好也想尝尝。要是让那小子尝到了,我总觉得不太爽。”
伊琳娜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阿蕾莎不在,你就更过分了。”
“她在的时候也拿我没办法。”
“你跟上来的目的如果只是让我生气,”伊琳娜冷冷说道,“你最好现在立刻变成乌鸦,滚回岸上。”
梅林笑了笑。
“我只是提醒你,生气会长皱纹。”
“那你活了这么久还没有满脸皱纹,真是神明失职。”
“我可以理解为夸奖吗?”
“不可以。”
梅林看著她,笑意更深了些。
那不是嘲讽。
更像某种看著孩子强装成熟时的纵容。
伊琳娜討厌这种眼神。
她討厌所有人把她当成孩子。
可她也知道,在梅林眼里,自己和歷代克罗伊登家主大概都只是短暂长大又迅速老去的孩子。
军舰缓缓震动。
鸣笛声从前方传来,低沉而悠长。
玛丽女王號开动了。
铁灰色的舰身切开泰晤士河的水流,缓缓向西驶去。码头上混乱的人群逐渐远离,士兵的红色制服、警察的黑色帽子、记者挥舞的报纸,都在雾里变得模糊。
伊琳娜走到甲板边缘,看向河岸。
河对岸是破旧的街道。
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与河雾混成一片。石阶边坐著几个瘦弱的男人,衣服破烂,脸色灰白。有个小女孩赤著脚站在门口,怀里抱著一个更小的孩子,怔怔地看著这艘缓缓驶过的皇家军舰。
更远处,有人躺在街边。
不知道是睡著了,醉倒了,还是已经死了。
没有人过去看。
伊琳娜的目光停在那里。
伦敦是割裂的。
上城区的伦敦有灯,有音乐,有铺著红毯的议会大厅和温暖的沙龙。那里的人谈论帝国,谈论民主,谈论文明的责任。
而河岸两侧的伦敦有泥水、飢饿、病人和无人收殮的尸体。
它们明明属於同一座城市,却像两个互相厌恶的世界。
她想起克罗伊登家族的使命。
想起那把象徵家族权柄的契约之剑。
那把剑带有湖之妖精的契约。
它不只是武器,也是誓言。
克罗伊登家族世代接受它,继承它,也被它审视。
契约条款只有一个。
保护平民。
可什么是平民?
是议会文件里的抽象词?
是贵族演讲中的漂亮装饰?
还是河岸边那些瘦弱骯脏、连名字都不会被任何报纸记住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么克罗伊登家族真的做到了吗?
歷代家主真的做到了吗?
她的父亲做到了吗?
最初的契约者,传说中的亚瑟王,又真的做到了吗?
伊琳娜望著河岸,忽然感到迷茫。
那不是软弱。
而是一种比悲伤更难处理的东西。
她低声问:
“梅林。”
“嗯?”
“克罗伊登家族,真的是亚瑟王的后人吗?”
梅林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不是消失。
而是变了。
那种平日掛在他脸上的、轻浮而虚假的笑容褪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更深处浮上来的笑。
真正的笑。
带著怀念,也带著一点说不清的讽刺。
“你父亲也问过这个问题。”
伊琳娜看向他。
梅林望著河面。
“几乎歷代克罗伊登家主,都问过这个问题。”
“那答案呢?”
“重要吗?”
伊琳娜皱眉。
“当然重要。”
“为什么?”
“因为那关係到克罗伊登家族的正统,关係到圆桌议会与王室之间的——”
“谎言。”
梅林打断她。
伊琳娜停住。
梅林的目光仍落在河面上,泰晤士河的灰色水光映在他年轻得过分的脸上,使他看起来一瞬间不像少年,而像一个被时间遗忘在岸边的人。
“你们人类很喜欢正统。”
他说。
“血统、王冠、传承、史书、祖先的荣耀。仿佛只要从死人那里借来一个漂亮的名字,活人就会变得更体面。”
伊琳娜没有说话。
梅林继续说道:
“可你们人类任何一部史书,任何一则传说,几乎都是谎言。”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把某种沉积多年的东西从水底翻了出来。
“故事里的亚瑟王和圆桌骑士,比你们想像得要卑劣得多。”
伊琳娜微微皱眉。
梅林笑了笑。
“凯是小偷。”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讲一件亲眼见过的小事。
“我还记得他偷了当地领主的一只鸡,被人掛在城门上吊了三天。那时候他嘴里还在骂,说那只鸡本来就不像贵族家的鸡,更像普通鸡。”
伊琳娜怔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
梅林却没有停。
“鲍斯是地痞流氓。整天混在酒馆和赌桌旁,跟河两岸这些人没什么区別。你现在看到他,大概会让皇家警备队把他先抓起来。”
他指了指河岸边一群正在爭吵的醉汉。
“特里斯坦是个阿拉曼尼人奴隶,靠在斗兽场里杀人活下去。他第一次坐到圆桌旁的时候,还不习惯用刀叉,差点把侍从的手指切下来。”
伊琳娜看著他。
梅林的语气很轻鬆。
可每一个名字,都像在敲碎她从小听过的传说。
“至於高文。”
梅林嗤笑一声。
“什么最有骑士精神的太阳骑士。实际上就是个好色的登徒子。只要对方还会呼吸,他都能写情诗。”
“加拉哈德呢?”伊琳娜忍不住问。
梅林看向她。
“最纯洁的加拉哈德?”
他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胆小鬼。”
伊琳娜愣住。
“什么?”
“战斗时永远躲在最后面。第一次见到魘兽的时候,嚇得把剑丟进了河里。后来他能成为圣洁之子加拉哈德,不是因为他纯洁,而是因为他怕得太彻底,以至於那些见不得人的骯脏事他没胆子去做。”
梅林停了一下,眼神微微远去。
“人类很喜欢把结果写成原因。”
“因为一个人后来成为了英雄,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必须高贵、勇敢、无暇。”
“可事实不是这样。”
伊琳娜听得很安静。
梅林低头看著泰晤士河。
河水浑浊,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倒影。
“至於你们的骑士王,亚瑟·潘德拉贡。”
这个名字出口时,梅林的声音终於发生了一点变化。
很细微。
却逃不过伊琳娜。
那里面有怀念。
也有厌恶。
甚至还有某种很深的疲倦。
“他是个卑鄙的小人。”
伊琳娜下意识抬头。
梅林继续道:
“奸诈,暴戾,从不听人说话。我行我素,认定的事无论谁劝都没用。他做过很多正確的事,也做过更多不可原谅的事。”
“他不是传说里那个完美的王。”
“他是个暴君。”
伊琳娜没有立刻说话。
她一直以为梅林会维护亚瑟王。
毕竟所有传说都这么写。
梅林辅佐亚瑟,扶他登上王位,见证圆桌建立。哪怕亚瑟陨落,梅林也重建了圆桌议会。
可现在,梅林谈起亚瑟时,语气里没有崇拜。
只有一个见证者对旧友的审判。
“而兰斯洛特呢?”
梅林忽然笑了。
“那个所谓的背叛者。”
他转头看向伊琳娜。
“在我看来,按照你们人类的標准,他才是真正的骑士。”
伊琳娜皱眉。
“兰斯洛特背叛了亚瑟王。”
“他优雅,嫉恶如仇,愿意为了弱者拔剑,也愿意承认自己的罪。”
梅林淡淡说道:
“比亚瑟王像骑士得多。”
伊琳娜沉默下来。
玛丽女王號继续沿著泰晤士河向西。
河岸边的下城区正在缓缓后退,可那些瘦弱的人影,破旧的房屋,冷漠的目光,仍然像某种无法摆脱的东西留在伊琳娜的视野里。
“真实的亚瑟王並不如你想像得那么完美。”梅林说道,“他的晚年尤其糟糕。”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他违背了与薇薇安签下的契约。”
伊琳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那份契约。
圆桌议会所有核心成员都知道。
湖之妖精赐下契约之剑。
代价只有一个。
保护平民。
梅林继续说道:
“亚瑟在最开始確实做到了。他保护那些被领主压榨的人,保护那些没有剑、没有土地、没有姓氏的人。他靠那份契约贏得了力量,也靠那份力量建立卡美洛。”
“可后来,他忘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有更重要的事。”
“统一、战爭、继承、秩序、王权。”
梅林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快。
“听上去都比保护几个快饿死的平民重要得多,不是吗?”
伊琳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河岸。
梅林说道:
“於是契约判定他违背誓言。”
“亚瑟失去了力量。”
“那把曾经能斩开梦魘与妖蛆污染的契约之剑,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块废铁。”
风从河面吹来,掀起伊琳娜黑色面纱的一角。
梅林最后说道:
“然后,卡美洛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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