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尽头,那个用枪抵著首相的男人还在大放厥词。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脖子上的黑斑蔓延到下頜,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你们所有人都会看见!”他嘶声喊著,“帝国的王冠会被踩进泥里,威斯敏斯特的宫殿会被人民的怒火烧成灰!”
他的枪口猛地抬向天花板,似乎又要开枪。
伊琳娜再也压不住手中的剑。
剑锋从鞘中滑出一寸。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伊琳娜大小姐,请冷静下来。”
伊琳娜的动作猛地停住。
那声音没有从耳边传来。
也没有穿过空气。
它像一道清晰的细线,直接落入她脑海深处。温和、冷静,带著一种近乎音乐般的平稳节奏。
塞西尔·阿什伯恩。
圆桌骑士——“崔斯坦”。
伊琳娜的呼吸一滯,隨后立刻用同样的意识传递方式回应:
“崔斯坦?”
她几乎是强行压住情绪。
“你在哪里?梅林呢?你看见梅林了吗?”
“梅林阁下似乎去处理別的麻烦了。”
塞西尔的声音仍然冷静得过分。
“您先冷静。”
“现在不是让我冷静的时候。”
“恰恰相反,正因为现在很危险,所以您必须冷静。”
伊琳娜还想说什么,却听见塞西尔那边传来极低的自语声。
不是对她说的。
更像是在计算。
“风向……东偏南,河面湿度偏高……目標距离约三百七十七码……玻璃厚度比普通舰桥强化两层……首要目標两名,次要目標四名……”
伊琳娜怔了一下。
“崔斯坦,你在做什么?”
塞西尔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请您不要眨眼。”
伊琳娜下意识看向指挥塔外的玻璃窗。
透过那层厚重的防弹玻璃,她看见远处的伦敦桥塔上,有一道极细的闪光。
像是黑夜闪耀的星点。
下一瞬。
两声沉闷的枪响从远方传来。
不是会议厅內的枪声。
而是更低、更厚,像被河雾和距离压过之后才传到耳边。
几乎同时,两道火舌穿透了指挥塔的防弹玻璃。
那玻璃本该足够挡住普通步枪子弹,然而此刻却像被烧红的针刺穿一样,炸开两圈蛛网状裂纹。子弹带著肉眼难以捕捉的光痕穿过房间,精准地击中挟持首相的两名恐怖分子的头颅。
砰。
砰。
两颗头颅向后猛地一仰。
血和碎骨溅在长桌上。
首相肩膀上的压力瞬间消失。
会议厅里甚至还没人来得及尖叫。
紧接著,又是四声枪响。
砰。
砰。
砰。
砰。
四枚被奥术强化过的子弹接连穿透防弹玻璃,从同一个方向射入会议厅。它们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重新修正过轨跡,越过沙发、酒柜、士兵的肩膀,精准击穿国王和王后身边四名恐怖分子的头部。
六名恐怖分子几乎同时倒下。
枪枝从他们手中滑落,撞在地毯与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这时,会议厅里的人才反应过来。
水兵们衝进来,將国王、王后和首相团团护住。皇家警备队也立刻进入房间,枪口对准地上的尸体,確认是否还有残余威胁。
伊琳娜站在原地,心跳仍没有平復。
她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奥秘之道。
塞西尔用奥术改变了子弹的飞行速度、稳定性与轨跡,让它们在穿透强化玻璃之后仍能保持致命精度。那不是普通狙击,那是將枪械、数学、风向和奥术精密叠加后的结果。
真正属於最强圆桌骑士“崔斯坦”的杀人艺术。
“目標击中。”
塞西尔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她脑海里。
“请確认现场情况。”
伊琳娜刚要回应,却听见塞西尔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平缓。
而是带上了一丝急促。
“等等!快远离尸体!”
伊琳娜心中一紧。
“什么?”
“立刻远离尸体!”
几乎在塞西尔警告落下的同时,地上那名逼迫首相签字的恐怖分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伊琳娜猛地转头。
那具本该已经死去的尸体,晃晃悠悠地撑起了身体。
他的头部被子弹贯穿,半边脸都被打烂,血顺著下頜滴落,可他仍然站了起来。黑斑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脸上、手背、裸露的皮肤,像污泥般覆盖全身。他的眼睛变得通红,眼白消失,只剩下一片混乱而狂热的血色。
不止他一个。
另外五具尸体也在动。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死去的海军制服恐怖分子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子弹洞还在流血,头颅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身体却像被某种东西重新吊起来。
士兵们立刻开枪。
密集枪声在会议厅里炸开。
子弹打进那些怪物的胸口、肩膀、腹部,打碎海军制服上的纽扣,撕开血肉。可它们只是晃动了一下,隨即继续向前。
普通子弹无法让它们倒下。
伊琳娜拔剑出鞘。
首相已经被护到后方,国王和王后也在士兵保护下退向会议厅另一侧。但士兵们脸却浮现出了恐惧,因为眼前这些东西完全不符合他们对“人类”的理解。
“魘兽化。”塞西尔在意识中说道。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伊琳娜大小姐,普通弹药无效。”
那名为首的魘兽缓缓转过头。
他已经不像人了。
嘴唇裂开,牙齿变尖,声音也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但他说出来的话,仍然能听懂。
“你们……”
他咧开嘴。
黑血顺著牙缝流出。
“阻止不了。”
士兵们再次开枪。
子弹打得他身体不断后仰,可他没有倒下。
他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著首相,看著国王,又看向伊琳娜。
“门已经打开。”
他的声音像从坏掉的喉咙里挤出来。
“天使即將降临。”
“你们……都要接受审判。”
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迈了一步。
“爱尔兰人……將被解放。”
伊琳娜握紧剑。
她正要衝上去,却听见塞西尔突然大喊:
“退后!”
那名魘兽仰头嘶吼。
“爱尔兰万岁——!”
下一刻,他的身体从內部亮了起来。
白光从皮肤裂缝里渗出,沿著黑斑之间的纹路迅速扩散。那不是普通光芒,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魂里被点燃,隨时要把肉体炸成碎片。
另外五只魘兽也同时发光。
会议厅里的士兵惊慌后退。
有人试图拖走国王和王后。
伊琳娜只来得及抬手挡在身前。
然后——
白光炸开。
可是预想中的火焰与衝击並没有吞没会议厅。
所有爆炸都被一层透明的东西包裹住了。
那东西像肥皂泡。
半透明,圆润,表面泛著极淡的彩光。六团爆炸被分別包在其中,火焰、碎肉、衝击波、白色能量全都被锁在球形薄膜內部,疯狂翻涌,却无法泄出半分。
会议厅里的人呆住了。
那些透明球体在半空中微微震动。
然后,一点点缩小。
从人头大小,变成苹果大小,再变成玻璃珠大小。
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只留下六具被炸得破烂不堪、已经彻底失去形状的尸体,重重摔回地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破碎的防弹玻璃外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
一只乌鸦飞了进来。
隨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越来越多乌鸦从玻璃破口涌入,黑色羽翼搅动会议厅里的硝烟与血腥味。它们在空中盘旋,隨后落在地面、长桌、椅背和吊灯上。
紧接著,那些乌鸦一只接一只飞向房间中央。
它们聚成一团。
黑羽交叠,像一团翻滚的影子。
影子开始拉伸、收拢,逐渐变成人形。
片刻后,梅林站在那里。
金髮,黑色西装,手里还拿著那根细长的手杖。
他像刚刚散步回来一样,衣服整洁,神態从容,甚至连鞋尖都没有沾上血。
他没有看伊琳娜,也没有立刻向国王行礼。
他只是走到那些被炸得不成样子的尸体前,用手杖尖轻轻拨了拨。
那动作隨意得像在翻弄一块路边垃圾。
“將人体变成以太炉。”
梅林低声自语。
“阿特拉斯那些傢伙,越来越有创意了。”
周围的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
爱德华七世却已经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梅林身边,脸色依旧沉稳,只是眼神比刚才更深。
“不列顛又欠了你一个人情,梅林阁下。”
这句感谢说得极为得体。
梅林只是扯了扯嘴角。
“那你们欠我的还真不少。”
国王没有生气。
只是看著地上的尸体,神情更加凝重。
伊琳娜此时终於压不住怒意。
她走向梅林,眼神几乎要把他戳穿。
那眼神问得再清楚不过:
你刚刚去哪了?
梅林像是读懂了。
他耸了耸肩。
“別这么看我。”
“我只是出去踩死了几只虫子。”
伊琳娜刚要开口,梅林却突然转头,看向窗外。
他的神情在一瞬间变了。
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真正严肃。
他望著远处灰沉沉的伦敦天空,低声喃喃:
“薇薇安……”
伊琳娜一怔。
“等等,你——”
话还没有说完,梅林的身体已经散开。
黑色羽毛从他身上翻涌而出,像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化成了一群乌鸦。乌鸦们尖叫著振翅,从破碎的玻璃窗飞出,冲入天空。
伊琳娜向前一步。
“梅林!”
没有回应。
只剩下一片黑羽在空中打旋,很快也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爆炸声。
不是一声。
而是一连串。
沉闷、剧烈、像从伦敦地底深处接连炸开。
玛丽女王號上的所有人都猛地抬头。
伊琳娜衝出会议厅,穿过走廊,衝上甲板。
河风迎面打来。
带著烟味。
她站在甲板上,看向伦敦。
远处的城市正在燃烧。
不止一处。
黑烟从不同方向升起,像无数根从大地上长出的脏手,抓向天空。街道深处传来隱约的混乱声,哪怕隔著泰晤士河,也能感到那座城市正在惊醒、尖叫、崩裂。
然后,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天色变晚。
而是某种不属於现实的阴影覆盖了伦敦。
伊琳娜抬头。
灰白色的天空上,一道裂缝缓缓浮现。
那裂缝细长,扭曲,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球从內部被敲开。裂缝深处没有阳光,也没有云层,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色雾气从裂缝中一点点渗出。
像噩梦正在穿过天空,流入人间。
伊琳娜站在甲板上,风吹起她的黑色面纱。
她看著那道裂缝,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低声说: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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