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保密局

小说:雾都誓约 作者:佚名
    威斯敏斯特宫的钟声响起时,伦敦的天空彻底黑了下来。
    那不是夜色。
    夜晚会有层次,会有星光,会有煤气灯与窗户里的暖色把黑暗划开。可此刻笼罩在伦敦上空的黑暗,更像一块从梦境深处剥下来的幕布,沉重、冰冷,带著某种令人本能想要低头的压迫感。
    大本钟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响。
    沉重。
    悠长。
    仿佛不是在报时,而是在宣告某场游戏正式开始。
    威斯敏斯特宫的厚重的墙壁隔绝了大部分骚乱,走廊里只剩下匆忙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电灯把雕花墙壁和深色地毯照出一层阴沉的金色。
    在不起眼的一角,有一扇並不显眼的门。
    门上没有华丽纹章。
    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
    上面刻著:
    保密局。
    一名穿著黑色军装制服的男子停在门前。
    他的制服没有普通军队那样鲜明的装饰,剪裁利落,顏色沉稳,肩章和袖口都保持在不引人注目的范围內。
    他抬手,敲门。
    咚。
    咚。
    咚。
    敲门声落下后,里面安静了一瞬。
    隨后,一个带著威严的声音传来。
    “进来。”
    黑衣男子推门而入。
    办公室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墙壁上掛著不列顛群岛与欧洲大陆的地图,几处港口和铁路线路被红笔圈出。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整洁到近乎严苛,文件按大小排列,墨水瓶、钢笔、信封和几份加密电报都放在固定位置。
    窗边站著一个男人。
    他穿著皇家海军制服,胸前掛著勋章。肩线挺直,背影沉稳。棕色短髮剪得很短,鬢角已经微微发白,脸部线条干练而强硬。即使不说话,也能让人感到他身上那种长期下令与被服从所养成的威压。
    海军准將——曼斯菲尔德·史密斯。
    也是刚刚被任命的保密局局长。
    黑衣男子立刻站定,向他敬了一个標准的皇家海军军礼。
    “將军。”
    曼斯菲尔德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片已经被黑暗吞没的伦敦。
    窗玻璃倒映著他的脸。
    严肃、冷静,没有多余表情。
    可当那道天幕裂缝映入他眼中时,他的目光还是微微深了一些。
    “看来已经开始了。”
    他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谈一场天气变化。
    “学会那边行动了吗?”
    黑衣男子站得笔直。
    “他们这次不打算参与。”
    曼斯菲尔德终於转过身。
    他先是看了对方一眼,隨即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意外,只有嘲讽。
    “一群老狐狸。”
    他说。
    “想要成果,又不肯把尾巴伸进火里。”
    黑衣男子没有接话。
    这种评价不是他能回应的。
    曼斯菲尔德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电报,看了一眼,又放下。
    “玛丽女王號呢?”
    “出现了意外。”
    黑衣男子说道。
    “爱尔兰独立党渗透进了舰內,挟持了首相与陛下,试图逼迫首相签署所谓的爱尔兰独立宣言。”
    曼斯菲尔德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
    “人质获救。”
    黑衣男子继续匯报。
    “首相无恙。国王陛下与王后殿下也都安全。”
    听到这里,曼斯菲尔德一直紧绷著的某处神情终於鬆了一点。
    玛丽女王號上发生的事並不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內。至少,国王被挟持这一点,不在他允许的范围中。
    “谁处理的?”
    “远距离狙击。疑似圆桌议会成员塞西尔·阿什伯恩。”
    曼斯菲尔德轻轻点头。
    “意料之中。”
    他说。
    “那几个疯子呢?”
    “他们原本就已经被深渊感染了,確认死亡后又发生了尸体发生异变,尸体短暂復甦,並试图自爆。”
    “结果?”
    “爆炸被拦截。现场出现大量乌鸦,推测是梅林·安布罗休斯介入。”
    曼斯菲尔德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梅林。”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语气里听不出敬畏,也听不出厌恶,只有某种极度谨慎的判断。
    过了几秒,他把那份电报放回桌上。
    “盯紧爱尔兰独立党。”
    “是。”
    “他们只是工具,但工具太锋利,就会割伤握刀的人。”
    曼斯菲尔德走到酒柜前,取出一只杯子。
    “那些人已经被仇恨和药物烧坏了脑子。让他们去製造混乱可以,但不能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能决定棋局。”
    他倒了一点酒。
    琥珀色液体落入杯中,发出很轻的声响。
    “如果他们做得太过分,就提前让他们退场。”
    黑衣男子低头。
    “明白。”
    曼斯菲尔德没有再看他。
    “出去吧。”
    “是。”
    黑衣男子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门被关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隱约传来钟声的尾音,像沉入水底的铁块,慢慢消失。
    曼斯菲尔德端著酒杯回到办公桌前。
    桌面上放著一本书。
    封面不算崭新,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起毛。
    书名是——
    《梦的解析》。
    他坐下,翻开书页。
    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外面天空裂开,伦敦骚乱,远处不时传来爆炸的闷响,可他却像坐在一间与世隔绝的书房里,平静得近乎冷酷。
    “你倒是还有心情看书。”
    声音从房间后方的黑暗里传来。
    曼斯菲尔德没有抬头。
    那片黑暗位於书架与壁炉之间,本该空无一人。可隨著那声音落下,一个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大约六十岁上下,穿著得体的深色西装,领结端正,头髮梳理得一丝不乱。面容严肃,眼窝略深,眼神中有学者式的锐利,像是一位大学里的教授。
    他一直站在那里。
    只是刚才没有人看见。
    曼斯菲尔德翻过一页书。
    “维斯考特先生。”
    他语气平静。
    “我以为黄金黎明的人更懂得等待。”
    那名被称作维斯考特的男人没有因为这句讽刺而动怒。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曼斯菲尔德手边那本《梦的解析》上,又移向窗外黑下来的天空。
    那道裂缝从这里也能看见。
    即使隔著厚重玻璃,它仍像一道刻进世界表面的伤口。
    维斯考特的脸色很难看。
    “史密斯將军。”
    “这和计划不一样。”
    曼斯菲尔德终於抬眼看他。
    “计划总会有变化。”
    “这不是变化。”维斯考特的声音低沉,“这是失控。”
    他伸手指向窗外。
    “跟圣杯学会合作,不在黄金黎明的选择之內。”
    “更不在我们的选择之內的,是把深渊的力量拉进伦敦。”
    曼斯菲尔德合上书。
    动作很慢。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又取出一只杯子。
    “喝点?”
    维斯考特冷冷看著他。
    没有接。
    曼斯菲尔德也不在意,仍然倒了一杯酒,放在桌边。
    “你们黄金黎明总是这样。”他说,“一边渴望得到什么,一边又害怕掌控不了。”
    维斯考特的脸色更沉。
    “研究梦境,不等於欢迎深渊。”
    “只是一次实验。”
    “实验?”维斯考特几乎冷笑出来,“外面那片天空,你称它为实验?”
    曼斯菲尔德端起自己的酒杯。
    “是。”
    他说得很乾脆。
    “而且是必要的实验。”
    维斯考特盯著他,像第一次真正確认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越过了某条线。
    曼斯菲尔德走到窗前。
    外面的伦敦在黑色天幕下显得陌生。威斯敏斯特宫的轮廓仍然庄严,桥樑仍然横跨河面,可那道裂缝让一切都变得不可靠。仿佛只要再轻轻一碰,整座城市就会从现实里剥离出去。
    “掌控梦的力量。”
    曼斯菲尔德轻声说道。
    “这不也是你们黄金黎明一直以来的目標吗?”
    维斯考特没有回答。
    曼斯菲尔德看著窗外,继续道:
    “圣杯学会提供的那些东西,本质上只是让人做梦。”
    “梦?”
    维斯考特冷声道。
    “你把天上那道缝叫做梦?”
    “它打开了通道。”曼斯菲尔德说道,“让底层人的梦境浮上来,让我们看见平时被压在城市地基下的东西。”
    他转过身。
    “你看见外面那副地狱一般的景象了吗?”
    “那不是凭空出现的。”
    “那是伦敦底层人的梦。”
    维斯考特的表情微微一变。
    曼斯菲尔德继续道:
    “他们住在污水旁,睡在煤灰里,吃腐烂的麵包,等待下一次失业、瘟疫、飢饿或警棍落在头上。你以为他们会梦见什么?”
    “宫殿?”
    “花园?”
    “还是某种温柔的神?”
    他摇了摇头。
    “他们只会做噩梦。”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外面远处传来一声爆炸闷响。
    很远。
    却让窗玻璃微微震动。
    曼斯菲尔德的声音没有被打断。
    “正因为如此,深渊才有机可乘。”
    “它没有创造噩梦。”
    “它只是从噩梦里走出来。”
    维斯考特低声道: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
    曼斯菲尔德转过身,直视他。
    “因为我们需要知道它如何进入。”
    “我们需要知道梦境的通道在哪里。”
    “我们需要知道如何打开,也需要知道如何关闭。”
    他的声音逐渐沉下来。
    “人类不能永远被那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东西摆弄。”
    “妖精、梦魘、深渊、还有那所谓阿卡迪亚的王庭。”
    “它们把我们的世界当成棋盘,把人类当成契约、祭品、容器和实验材料。”
    曼斯菲尔德的眼神变得冷硬。
    “我不会让人类永远跪著等待妖精赐下力量。”
    “人类要掌控梦的力量。”
    “然后,把所有不应该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东西赶走。”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道裂缝。
    “最终,彻底堵死通道。”
    维斯考特沉默了片刻。
    隨后,他缓缓说道:
    “你太傲慢了。”
    曼斯菲尔德没有反驳。
    维斯考特继续道:
    “深渊比你想像的危险得多。”
    “那条裂缝后面的存在,不是人类能够直视和理解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以为自己站在实验室里,看著烧杯里的反应。可事实上,你可能只是站在某个巨物的眼皮下面,用火柴照亮了它的瞳孔。”
    曼斯菲尔德看著他。
    很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担忧。”
    维斯考特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不明白。”
    “我自有分寸。”
    曼斯菲尔德重新拿起那本《梦的解析》。
    他的表情恢復平静,像刚才那段话只是一场例行討论。
    维斯考特看著他。
    看著这个海军准將,这个新任保密局局长,这个站在裂缝下仍然相信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的人。
    最终,他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对这种人而言,劝告只有在灾难发生之后才会显得正確。
    可到了那时,通常已经太晚。
    窗外,大本钟的余音彻底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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