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魘。
这个名字从阿蕾莎口中说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听见了声音里的颤意。
那不是普通的恐惧。
而是一个圆桌议会成员被灌输进骨髓里的常识,在这一刻真正变成了现实。
魘兽只是被深渊噩梦污染后异变的人类。它们丑陋、疯狂、危险,但本质上仍然只是被侵蚀后的残骸。只要用正確的方法,用奥术甚至准备充足的火力,都可以杀死它们。
可梦魘不一样。
梦魘本就来自深渊。
它们不是被噩梦碰了一下的人类,而是彻底属於噩梦本身的怪物。它们可能曾经是妖精,可能曾经只是伊斯泰卢瑞某种不知名的生物,也可能根本没有所谓“曾经”,只是妖蛆身上剥落的一块腐烂碎片,它们在一场灾变中被妖蛆污染,转化成了令人可憎的恶魔。
梦魘通常无法真正来到盖婭。
因为挡在深渊与盖婭之间的,还有阿卡迪亚。
妖精最后的家园。
那层梦境,就像一道並不完美却仍然存在的堤坝,阻止深渊里的东西直接冲入人类世界。
所以大多数梦魘只能通过附身。
它们诱惑、污染、低语,等待一个灵魂被噩梦蛀空的人类成为容器,再借那具身体短暂降临。
即便如此,也足以造成灾难。
阿蕾莎知道的最近一次梦魘降临事件,是五十年前的克里米亚战场。
那一次,圆桌议会付出了惨重代价。
“加拉哈德”、“凯”和“杰洛特”牺牲。
三枚骑士戒指空置了许久,继任者直到现在也没有决定。即便到了现在,那场战役的记录仍被封存在圆桌议会最深处,普通成员没有资格阅读全卷,只能在训练时从教官口中听到经过刪减后的警告。
不要直视梦魘太久。
不要在它面前恐惧。
不要相信它发出的声音。
如果无法撤退,就儘快杀死它。
如果无法杀死它,就儘快死去。
这是圆桌议会写给所有年轻军官的冷酷箴言。
而现在,一只梦魘就在她面前。
更糟糕的是,眼前这头怪物明显不是通过附身某个倒霉人类降临的。
它的身体太庞大,太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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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由无数尸块、断肢、器官与腐烂血肉拼合成的躯体,像是从深渊中直接挤进现实,根本没有经过人类容器的过滤。它身上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每一块腐肉都像有自己的生命。黑色脓水从它身上滴落到站台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可能是从天空那道裂缝里来的。
真正穿过“门”来到伦敦的东西。
阿蕾莎的手在发抖。
军刀握柄在掌心里微微颤动,不是刀在动,是她的手臂在动。
这让她感到羞耻。
她不是圆桌骑士。
她没有佩戴契约之戒的戒指,也没有接受湖之妖精薇薇安的庇护。她拥有的是维尔茨家族传承的死灵法术,是“帕斯瓦尔”教给她的战斗技巧,是一具人类的身体和一把不算神圣的军刀。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
更不知道靠身边这个怎么看都不太靠谱的赫尔·利斯,还有那位刚刚才知道自己叫希德利兹的黑髮妖精,能不能杀死眼前这头怪物。
可她现在別无选择。
身后是伦敦。
身后还有更多沉睡的人、没有自保能力的人、已经被拖入噩梦边缘的人。
如果他们退了,这东西会顺著隧道爬出去。
然后把整座城市当成猎场。
阿蕾莎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混著腐臭钻进肺里,让她的胃部一阵翻涌。她强迫自己压下那股不適,也压下心里正在扩散的恐惧。
不能恐惧。
至少不能让恐惧失控。
在噩梦之中,人类的一切负面情绪都会成为梦魘的养料。恐惧、绝望、悲伤、愤怒,都会被它嗅到、吞下、消化,然后转化成更强的力量。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那双黑色眼睛重新冷了下来。
阿蕾莎握紧军刀,低声念出咒文。
高浓度以太环境下,死灵术的回应比平时更快,也更强。
灰白色的枯萎之力从刀柄蔓延到刀锋,不再是薄薄一层死雾,而像一团不祥的光。那光並不明亮,却极其刺眼,像月光照在坟土上,又像腐朽骨骼被磨成粉后飘散出的幽冷辉芒。
她抬起刀。
刀尖对准梦魘。
那怪物动了。
起初只是身体表面那些眼睛一齐转向三人。隨后,巨大的躯体开始收缩。无数尸块挤压在一起,断肢像被看不见的线拉扯著向內弯折,黑色脓水从缝隙中喷出。下一瞬,它猛地向前扑来。
不像奔跑。
更像一整座腐烂的肉山突然塌向他们。
站台地面在它脚下崩裂,轨道旁的碎石被震得跳起。空气被它庞大的体积挤压,带著恶臭的风迎面衝来。它没有头,却有无数张嘴从身体各处张开,发出层层叠叠的嘶吼。
阿蕾莎正要动。
可比她更快的,是赫尔。
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东西在圆桌议会档案中代表著什么。
不知道克里米亚战场的牺牲。
不知道梦魘降临意味著何等灾难。
也不知道人类在这类怪物面前,通常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所以他的刀没有半分犹豫。
赫尔整个人像一只燃著火的鹰隼,从阿蕾莎身侧冲了出去。
狂野之道在他体內爆开,腿部肌肉瞬间发力,靴底踩碎站台边缘的地砖。他跃起时,弯刃军刀上的原质之火猛地亮到极致,橙黄色的火焰从刀锋后方拖出一条长长的尾焰,像给他的身体生出了一对燃烧的翅膀。
“鬼东西可真丑。”
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挥刀。
与此同时,希德利兹也抬起了手。
她站在原地,黑裙与长发被梦魘扑来的风压得向后扬起。她的红色瞳孔里倒映著那座腐烂的肉山,脸上没有平日里的讥讽,也没有刚刚从梦境中醒来后的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
火焰在她掌心凝聚。
起初是暗红。
隨后顏色迅速变浅,变亮,最终化作近乎蓝白的炽焰。
那火焰出现的一瞬间,连阿蕾莎都感到周围空气里的以太被猛地抽走了一部分。希德利兹五指微微张开,掌心中的火团旋转、拉长、扩散,下一刻便化作一道蓝白色的火焰风暴,越过赫尔的肩头,正面轰在梦魘身上。
轰——!
火焰撞上腐肉的瞬间,整个站台都被照亮。
梦魘发出剧烈的吼叫。
那声音不只是痛苦,还有某种被冒犯后的暴怒。蓝白色火焰沿著它身上那些缝合处钻入,將一块块腐肉从內部点燃。无数眼睛在火光里疯狂转动,有的直接爆裂,有的流出黑色液体,有的却仍死死盯著三人。
赫尔的刀紧隨而至。
橙黄色的原质之火像一道斩开夜色的弧光,狠狠劈入梦魘前方一块隆起的肉块中。刀锋切进去的感觉极其噁心,不像斩中血肉,更像砍进一团泡胀后又被缝起来的烂泥。可原质之火隨刀而入,立刻在伤口中炸开,把一片腐肉烧成焦黑灰烬。
几乎同一时间,阿蕾莎也动了。
她没有像赫尔那样正面衝撞,而是从侧面切入。
黑色军装在蓝白火光与橙黄焰光之间划过一道利落的影子。她脚尖点地,身体贴著梦魘挥来的畸形肢体下方掠过,枯萎咒刃由下而上斩出。
灰白色刀光没入梦魘侧腹。
枯萎之力瞬间蔓延。
三道力量同时击中梦魘。
蓝白火焰在外层肆虐。
橙黄原质之火从伤口內爆开。
灰白枯萎之力则像一把冷酷的锯,沿著腐肉与灵魂的缝隙向里切割。
他们没有事先商量。
没有口令。
甚至没有真正建立信任。
但经过这一天从地下到地面的廝杀,他们已经熟悉了彼此的战斗方式。
赫尔负责撕开正面。
阿蕾莎负责切入要害。
希德利兹负责用火焰压制与焚烧那些不属於现实的东西。
三人的攻击在这一刻异常精准地咬合在一起。
梦魘被硬生生逼退了半步。
那庞大的身体撞在扭曲的列车残骸上,发出沉重的轰鸣。它身上十几只眼睛在火中爆裂,黑色脓水与燃烧的腐肉一起滴落到地面,烧得站台砖面滋滋作响。
赫尔落地后立刻后撤,刀身上的火仍在燃烧。
阿蕾莎也退回原位,军刀横在身前,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希德利兹放下手,掌心残留著蓝白色的火星。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像刚才那一击消耗並不轻。
三人同时看向前方。
梦魘仍在燃烧。
它痛苦地吼叫著,声音在隧道里来回衝撞,震得站台顶端的灯管一阵闪烁。火焰顺著它扭曲的身体蔓延,枯萎的灰白痕跡也还停留在伤口周围,看上去像他们確实对它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可阿蕾莎没有放鬆。
她握紧军刀,眼睛死死盯著火焰中的那团巨大阴影。
心跳仍然很快。
手臂仍有一点无法抑制的颤抖。
火焰很快熄灭了。
不是被燃尽,而是被压灭。
那些蓝白色与橙黄色交织在一起的火焰,原本还在梦魘那团巨大的腐肉上肆虐,烧得无数眼球破裂,黑色脓液不断蒸腾。可下一秒,梦魘体內像是涌出某种更深、更冷的黑暗,將火一寸寸吞了下去。
光暗下来。
阿蕾莎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那怪物没有倒下。
甚至称不上重伤。
刚才三人合力撕开的伤口,只在它臃肿的躯体上留下几片焦黑与灰白色的塌陷。那些被烧毁的腐肉正在缓慢蠕动,像一团团湿冷的泥重新填回缺口。无数眼睛从新生的血肉间睁开,带著湿漉漉的恶意,再次看向他们。
它受伤了。
但仅仅只是受伤。
下一刻,梦魘再次动了。
这一次,它比刚才更凶。
那庞大而畸形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压,站台地面承受不住它的重量,砖石在脚下崩裂。它身上几条由骨头、血肉和筋膜纠缠而成的肢体同时扬起,其中一条猛然拉长,像一根没有皮肤的肉鞭,带著尖锐的破风声抽向阿蕾莎。
太快了。
阿蕾莎瞳孔一缩。
她刚刚才从上一轮进攻中调整呼吸,身体还没完全恢復。那条肉鞭已然来到眼前,肉块之间嵌著碎骨,尖端不断滴落黑色黏液。她来不及躲,只能咬牙將军刀横在胸前。
砰!
肉鞭狠狠抽在刀身上。
那一瞬间,阿蕾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正面撞中。军刀发出刺耳的震鸣,几乎从要她手里脱飞。巨大的力量透过刀身撞进她的手腕、手臂、肩膀,然后狠狠砸进胸口。
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背部重重撞上站台墙壁。
轰的一声,墙砖碎裂,灰尘与碎石落了她一身。阿蕾莎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清楚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脆响。
肋骨断了。
也许不止一根。
她摔落在地,军刀仍被她死死握在手中,可指尖已经发麻,呼吸像被一只铁钳夹住,每一次吸气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阿蕾莎!”
赫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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