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没有时间去看她。
那条肉鞭抽飞阿蕾莎后,又像活物一样回缩,准备再次甩向站台中央。赫尔已经一跃而起,脚尖踩过一截扭曲的列车残骸,整个人借力腾空,带著燃烧的弯刃军刀直斩而下。
刀锋砍进那条肉鞭。
原质之火瞬间炸开。
血肉被切开了一部分,发出湿腻而噁心的撕裂声。黑色腐败黏液从伤口里喷涌出来,像被捅破的污水袋,带著浓烈的恶臭溅向四周。
赫尔正要继续压刀,耳边忽然响起希德利兹急促的声音。
“別碰那些血!”
赫尔几乎是凭本能侧身。
一大片黑色黏液从他身前擦过,落在站台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坚硬的砖石被迅速蚀出一片凹坑,边缘翻起黑烟,像被某种活著的酸液啃食。
这不是魘兽血。
魘兽的血噁心、腥臭,带有深渊感染后的腐败气息,但仍然只是变异后肉体流出的脏血。
而眼前这些黑色黏液不同。
它们带著更原始、更深层的污染。
像是妖蛆的腐败力量被稀释进血肉中,变成了某种真正属於深渊的血。只要沾上,哪怕只是一滴,也很可能会从皮肤一路腐蚀进灵魂。结局不会比那些吞下天使之吻、在噩梦里一点点畸变的癮君子好多少。
几滴黏液溅在赫尔风衣下摆。
那件刚被薇薇安修復过的旧风衣,瞬间被腐蚀出几个焦黑的洞。布料边缘捲曲发黑,像被无形的虫子啃过。
赫尔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难看。
梦魘没有给他抱怨的机会。
它臃肿的躯体猛地收缩,无数眼睛同时睁大。紧接著,几根带著黑色黏液的骨刺从它身体里激射而出,像被强弓射出的腐烂长矛,直奔赫尔胸口、喉咙和腹部。
赫尔刚落地,已经来不及完全躲开。
蓝白色火焰却先一步横扫而来。
希德利兹站在破碎列车旁,双手向前张开,黑髮在风压中飞扬。火焰从她指缝间展开,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焰幕,將那些骨刺在半空中烧得扭曲、崩裂、化成灰烬。
烧焦的碎屑落在地上,很快被梦魘身下流出的黑色脓水吞没。
赫尔看向她。
希德利兹也看了他一眼。
没有废话。
也不需要废话。
他们都知道,拖下去只会更糟。
赫尔深吸一口气,右手重新握紧刀柄。狂野之道在他体內被强行推到极限,血液像被火烧开,心臟沉重地撞击胸腔,肌肉、骨骼、神经都被以太粗暴地拉到近乎崩断的程度。
疼痛变远。
疲惫变远。
恐惧也变远。
剩下的只有眼前那团庞大的怪物,以及必须斩进去的刀路。
弯刃军刀上的原质之火前所未有地明亮。
火焰不再只是缠绕刀身,而像从刀刃本身喷涌出来。橙黄色的光照亮赫尔的脸,將那道刀疤映得像一条燃烧的裂痕。
希德利兹同时高举起手。
蓝白色火光在她头顶凝聚。
一团。
两团。
十几团。
无数火焰像从虚空里被撕出来的星屑,悬在站台上方,短暂地照亮了整片地下空间。下一瞬,那些蓝白火焰化作暴雨,向梦魘倾泻而下。
轰轰轰轰轰——!
火焰暴雨砸在梦魘身上。
每一团火都像一枚燃烧的铁锤,砸碎眼睛,烧穿腐肉,沿著缝合处钻入它的躯体深处。梦魘在火雨中痛苦嘶吼,庞大的身体疯狂扭动,撞碎站台边缘的长椅,掀飞一截铁栏。
与此同时。
赫尔冲了出去。
他几乎是將全部力量压进这一刀里。
脚下地砖被踏碎,身体在火雨间穿行,风衣被热浪掀起,刀上的原质之火拉成一道明亮到刺眼的线。梦魘伸出几根畸形肢体试图挡住他,却被希德利兹的火焰暴雨压得动作迟缓。
赫尔跃起。
双手握刀。
这一刀不再保留任何余地。
像把自己的命也一併押上。
弯刃军刀斩进梦魘的身体。
火焰爆裂。
刀锋从上至下撕出一道明显的伤痕,几乎將梦魘正面那团最厚重的腐肉切开。黑色黏液疯狂涌出,像被撕裂的脓疮,沿著伤口不断向外渗透。原质之火在伤口边缘灼烧,蓝白火雨仍在轰击,使那片伤口迟迟无法癒合。
梦魘终於发出了和之前不同的声音。
不再只是愤怒。
那里面有痛感,真正的痛。
赫尔落地时几乎站不稳。
他单膝一沉,右手垂下,刀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肩传来一阵错位般的剧痛,整条手臂几乎失去知觉。
脱臼了。
可能还有肌肉撕裂。
刚才那一刀强行把身体和奥术都推过了极限,代价立刻追了上来。他喘著气,看著前方还在燃烧的梦魘,脸色白得嚇人,额头全是冷汗。
梦魘被彻底激怒了。
它身上所有眼睛同时睁大,甚至那些已经被烧焦的眼窝里,也有新的眼球强行挤出。下一瞬,它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空气里传来。
而是直接砸进灵魂深处。
赫尔眼前猛地一花。
耳朵里瞬间一片轰鸣,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针刺进脑髓。他踉蹌了一步,耳中流出温热的液体,顺著脸侧往下滑。
血。
希德利兹也痛苦地捂住耳朵。
那声嘶吼对她同样有效,甚至更深。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无数只手同时撕扯。
阿蕾莎倒在墙边,刚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也被那声嘶吼压得再次跪倒。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刺出火一样的疼,她死死咬住牙,才没有让惨叫出口。
梦魘动了。
它没有给赫尔任何恢復的机会。
那团庞大的、腐败的、缝合而成的身体像一整座肉山般向前压来。它的动作难以形容,既像在奔跑,又像无数尸块同时蠕动著向前推进。地面被它拖出一道黑色脓痕,空气中充满腐烂与深渊之血的恶臭。
赫尔想动。
可眩晕感让他脚下一晃。
他刚刚抬起刀,梦魘已经撞到他面前。
轰!
赫尔整个人被撞飞出去,重重砸在隧道里那列已经变成废铁的列车残骸上。
钢铁凹陷,碎玻璃震落。
他身体撞上扭麴车厢的瞬间,胸口像被整个压碎,背后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弯刃军刀从他手中脱落,落在不远处的轨道边,火焰剧烈闪烁了几下,几乎熄灭。
“赫尔!”
希德利兹的声音第一次撕裂般响起。
她想衝过去。
梦魘却已经转向赫尔,庞大的身体压过地面,像要將他连同那截列车残骸一起碾碎。
阿蕾莎也想动。
她试图撑起身体,断裂的肋骨立刻刺出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双腿像失去了知觉,身体完全无法听从命令。
她不甘心地咬住牙。
不行。
不能就这样躺著。
她的手在身旁摸索,终於碰到了自己的手枪。
手指握住枪柄时,阿蕾莎几乎用尽了剩下的力气。她勉强抬起手臂,枪口对准那头正要扑向赫尔的梦魘。
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但她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站台里炸响。
子弹击中梦魘身侧一颗睁开的眼睛。
那只眼睛炸裂,黑色黏液喷出。
伤害微不足道。
却成功让梦魘停了一瞬。
它转过身。
无数眼睛齐刷刷看向倒在地上的阿蕾莎。
隨后,它身上伸出一条布满骨刺的肉鞭。
肉鞭尖端裂开,像一朵由骨头和血肉组成的花,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尖刺。黑色黏液沿著尖刺滴落,每一滴落在地面,都会腐蚀出一个冒烟的小洞。
阿蕾莎看著那条向自己刺来的肉鞭。
她想躲。
身体却动不了。
想举刀。
手指已经没有力气。
她只能看著那些尖刺一点点逼近。
时间仿佛变慢了。
站台的灯光在晃。
耳边是希德利兹的呼喊,赫尔倒在列车残骸旁的喘息,还有梦魘无数眼睛转动时湿滑的声音。
阿蕾莎忽然想起伊琳娜。
她的心里浮现出一句话。
很轻,但也很不甘。
对不起。
伊琳娜大人。
隨后,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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