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动了动手指。
一股强烈的痛觉涌了上来,动了动肩膀,疼得更激烈了。
再试著吸一口气。
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餐叉,还顺手搅了两圈,赫尔闭上眼,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我死了吗?”
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希德利兹立刻抬起头。
她似乎一直在看著他,那双红色眼睛在昏暗灯光里亮得惊人,脸上却还强行维持著一点冷淡,像是绝不愿承认自己刚才有多担心。
“你要是死了,我现在就不用在这里看著你喘气。”
赫尔偏过头,看见她坐在椅子上,黑髮有些凌乱,裙摆沾著灰,眼角似乎还有一点没完全擦乾净的痕跡。
他盯著她看了一会儿。
“你哭了?”
希德利兹的表情瞬间僵住。
“没有。”
“眼角有痕。”
“那是因为有灰。”
“灰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这是伦敦,什么脏东西都有可能从任何地方流出来。”
赫尔沉默两秒。
“你这话有道理。”
希德利兹冷冷瞪了他一眼。
“刚醒就这么討厌,看来確实没死。”
赫尔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缠满了绷带,从肩膀到胸口,再到肋骨与手臂,几乎被包得像一件准备送去葬礼展览的失败木乃伊。
“我睡了多久?”
“不长。”
希德利兹说道。
“不到四个小时。”
赫尔微微皱眉。
“才四个小时?”
“你很失望?”
“我以为我至少能睡到冬天。”
“如果你想,我现在可以敲晕你。”
“算了。你的治疗风格太野蛮。”
“你昏迷的时候可没资格挑剔。”
赫尔试著撑起身体,刚动一下,胸口的疼痛就像被钟楼整个砸下来。他脸色一白,重新倒回床上。
希德利兹立刻站了起来。
“別乱动。”
“我只是想確认自己是不是还长著腿。”
“你的腿还在。脑子不好说。”
赫尔闭了闭眼,忍过疼痛后,才重新打量四周。狭小的房间,厚重石墙,还有一扇铁栏窗。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椅子。木门紧闭,看起来比剧院老板达利安的钱袋还难撬开。
“这是哪?”
“伦敦塔。”
希德利兹说道。
赫尔沉默了一下。
“哪个伦敦塔?”
“泰晤士河北岸,那座出名的城堡。”
“哦。”
赫尔看著天花板。
“我以前只在两种情况下听过它。一是游客付钱进去参观,二是有人被关进去等著脑袋搬家。”
“目前看来,你比较接近第二种。”
“真贴心。谢谢。”
希德利兹抱起手臂。
“你昏过去之后,我们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赫尔看向她。
“怎么带来的?我记得我上一秒还在地铁站被一团腐肉撞进列车里。”
“准確来说,你不是被撞进列车里。”
希德利兹认真纠正。
“你是很没有尊严地贴在了列车残骸上,像一块被人甩上墙的湿抹布。”
赫尔面无表情。
“谢谢描述,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之后那个怪物想杀你。”希德利兹继续说道,“然后来了一个男人。”
“什么男人?”
“感觉很凶。”
她想了想。
“拿著枪,很强。比你没受伤的时候还强。”
赫尔扯了扯嘴角。
“你完全可以把最后一句省掉。”
“不能。这是事实。”
“事实不一定要说出来。”
“那你活得还真脆弱。”
赫尔揉了揉眉心。
“继续。”
“他击退了梦魘。用的东西有薇薇安的气息。后来又来了很多穿著和阿蕾莎一样制服的人。他们把你、阿蕾莎,还有我一起带走。”
希德利兹看向窗外那一小块黑沉沉的天空。
“路上我看见很多军队。他们在街上和魘兽战斗。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枪声。普通子弹没什么用,有些士兵被扑倒之后,很快也变成了怪物。”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像领头人的女人。”
“金色头髮?”
“嗯,“穿得像参加葬礼。”
赫尔想起码头上远远看见过的那个年轻女人。
希德利兹继续道:
“她和那些穿制服的人给你治疗。他们的奥术和梦里的那个很像。”
“薇薇安的那个奥术?”
“嗯。”
希德利兹点头。
“不过比她差远了。”
“你对救命恩人还挺苛刻。”
“救活你是结果,技术差是事实。”
赫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绷带。
“所以我现在欠他们一条命?”
“也许半条。剩下半条是我抢回来的。”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希德利兹扬了扬下巴。
“可以。”
赫尔看了她一眼。
“谢谢。”
希德利兹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他真会说。
她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一点。
“……也不用这么正式。”
赫尔笑了一声。
这笑牵动了胸口,立刻变成一声闷哼。
希德利兹立刻皱眉。
“活该。”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適合照顾伤员。”
“我也没申请这份工作。”
赫尔缓了缓,又问:
“他们为什么把我们关起来?”
希德利兹走到门边,抬手碰了碰木门。
“这个房间被施了压制奥术的术式。我打不开锁,也用不了奥术。”
她抬起自己的手臂。
赫尔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臂边缘有些透明。不像普通肉体。更像一缕正在变淡的梦。
“我的实体也在变稀薄。”希德利兹说道,“像隨时会变回之前那种状態。”
赫尔看著她的手臂,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点。
“有危险吗?”
“应该没有,我现在能保持实体也只是因为在噩梦里,不如说现在才是不正常。”
赫尔点了点头,心里放心了不少。他又问到:
“外面那些人有敌意吗。”
“暂时没有。”
“你每次说暂时,都听起来像很快就会有。”
“那是因为你身边从来不缺麻烦。”
“我记得有些麻烦你是带来的。”
“我只是被你捡到。”
“你那叫被我捡到?在我差点被献祭的时候,你从一撮头髮里跳出来让我签卖身契。”
“契约。”
“卖身契。”
“赫尔。”
希德利兹看上去真的生气了。
“好,契约。”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赫尔看著天花板,忽然说道:
“我做了个梦。”
希德利兹坐回椅子上。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一直在呻吟。”
赫尔微微一顿。
“我说什么了吗?”
“很多东西听不清。”
希德利兹看著他。
“但你很痛苦。”
赫尔没有接这句话,他不打算讲维格灵,不打算讲弗雷,也不打算讲墓地、神父和那场大火。
他只是说道:
“我看见了格林威治。”
希德利兹抬眼。
“格林威治?”
“嗯。一座山丘,上面有天文台。山丘下面藏著一扇石门,石门后面有条很长的通道。”
他闭上眼,慢慢回忆。
“通道尽头是个地下神殿。里面有座雕像,长翅膀,头是一颗巨大的眼睛。很丑,而且看著很不舒服。”
希德利兹皱眉。
“什么样的不舒服?”
“像你走近它的时候,它不是在看你,而是早就知道你会来。”
希德利兹沉默下来,她低头,像是努力从脑海深处搜寻什么。可那片记忆仍旧是空白,过了许久,她摇头。
“想不起来。”
她有些烦躁。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赫尔看著她。
“雕像里有一把剑。”
希德利兹抬头。
“剑?”
“一把细剑。很旧,一点也不华丽,还有几个缺口。”
赫尔想了想。
“但那把剑上有你的痕跡。或者说,我通过那把剑,看见了另一个你。”
希德利兹的眼睛微微睁大。
“另一个我?”
“更冷漠,更像大人物。”
“所以不像我?”
赫尔认真看她。
“你现在也挺冷漠的。”
希德利兹挑眉。
“谢谢?”
“但那个你看起来不会跟我吵晚上要看哪个歌剧。”
希德利兹的眼神变了。
像被某个词点亮。
“碎片。”
她低声说。
“薇薇安说过,我需要找到碎片。那把剑……可能是我的碎片。”
“我也是这么想的。”
赫尔说道。
“拿到那把剑,也许你能想起一些东西。”
希德利兹坐在那里,罕见地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起来很开心,那种开心並不张扬,只是从眼睛里一点点浮出来,像一个迷路很久的人忽然听见有人说,前面也许有回家的路。
赫尔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撑著床边想起身。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
“嘶……”
希德利兹立刻按住他。
“你又发什么疯?”
“我要去格林威治。”
“你现在连隔壁房间都去不了。”
“可以慢慢来。”
“你现在慢慢来只会慢慢死。”
“你说话能不能吉利一点?”
“不能。”
希德利兹神情严肃。
“你需要养伤。”
赫尔看向紧闭的木门。
“我有预感,马上要发生什么。”
希德利兹没有说话。
赫尔低声补了一句:
“就像十年前那样。”
希德利兹眼神一沉。
她知道赫尔说的是什么,但她没有继续问,只是沉默著伸出手。
“慢点。”
赫尔握住她的手,借力坐起来。
疼痛让他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一步,两步。
他扶著墙走到门前,低头检查门锁。
很厚的木门。
锁芯藏得很深。
门框上刻著一些极细的符文,肉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赫尔抬手敲了两下。
咚。
咚。
门纹丝不动。
他又抬脚踹了一下。
疼得他差点当场跪下。
希德利兹站在旁边,平静评价:
“很聪明。敌人没事,你先把自己弄残。”
赫尔扶著门框,咬牙缓了一会儿。
“我的刀呢?”
“被收走了。”
“枪呢?”
“也被收走了。”
“子弹呢?”
“你觉得他们会留下子弹?”
赫尔嘆了口气。
“真是周到的绑架服务。”
希德利兹纠正:
“他们应该称之为监管。”
“被锁在伦敦塔里,武器没收,门上施术式,听起来非常温柔。”
他转头看向希德利兹,不知道在想什么,盯著她看了很久。希德利兹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抱住自己。
“你看我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会穿墙?”
希德利兹眯起眼。
“什么?”
“穿墙,开锁,空间转移。隨便什么都行。”
赫尔指著门。
“你会的怎么净是点火?除了抽菸时方便点,还有什么用?”
希德利兹的表情一点点危险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
赫尔一脸理直气壮。
“多格斯剧院就是因为多了活人转移魔术,我才丟了观眾。你但凡会那个,我们现在就不用被关在这里。”
希德利兹沉默两秒。
隨后冷笑一声。
“多格斯剧院的魔术师比你那两三下精彩得多。”
赫尔心中忽然生出不妙预感。
“你去过?”
“去过。”
“什么时候?”
“你表演的时候。”
赫尔缓缓转头。
“你趁我在哈利法克斯剧院表演,去隔壁看別人的魔术?”
希德利兹有点心虚,但不多。
“我只是进行市场调查。”
“你调查出了什么?”
“你的表演確实无聊。”
赫尔像被刺中胸口。
“那叫经典节目。”
“烧花束,变鸽子,鞠躬。下次继续烧花束,继续变鸽子,继续鞠躬。”
希德利兹摊手。
“连鸽子都比你看起来更不情愿。”
赫尔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希德利兹继续补刀:
“隔壁那个水缸逃生就很精彩。女魔术师被锁在水里,观眾都屏住呼吸,她有几次真的像要溺水,我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
“你还看得很投入?”
“非常投入。”
“她穿得是不是也很少?”
希德利兹偏开视线。
“艺术需要適当牺牲。”
赫尔指著她。
“叛徒。”
“你应该反思,为什么你的契约妖精寧愿看別人泡水,也不愿看你烧花。”
“我会烧了多格斯剧院。”
“你嫉妒的时候真丑陋。”
“你让我变丑陋的。”
就在两人拌嘴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赫尔和希德利兹对视一眼,刚才那点荒唐的轻鬆瞬间褪去,脚步声停在门前,开锁声响起。
咔噠。
门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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