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一阵一阵传来。
起初很远,像隔著厚重的墙,又像从某个被遗忘的梦里缓慢渗出。隨后,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哗——
哗——
潮水推上海岸,又缓缓退回去。
赫尔睁开眼。
他看见了一片海。
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夕阳悬在海平线之上,將整片海面染成昏金色。远处的云层被烧成淡红,海鸟从低空掠过,翅膀擦过晚霞的边缘。风从海上吹来,带著盐分和湿冷的气味,吹乱了他的头髮,也吹动了身下柔软的草叶。
他坐在一处靠海的坡地上。
脚下是沙滩。
再往远处,是一排低矮的房屋和烟囱。小镇安静地臥在海岸边,像一只即將入睡的动物。教堂尖顶在晚霞里只剩一道黑色剪影,钟声没有响,只有潮水声不断拍打著礁石。
赫尔呆呆地看著大海。
很久。
久到他几乎忘记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久到夕阳一点点下沉,海面上的金色也逐渐变成暗红。
就在太阳即將和海平线齐平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赫尔!”
那声音很清亮。
带著少年人奔跑后微微上扬的喘息。
赫尔回过头。
一个黑色短髮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的坡道上,朝他用力挥手。少年穿著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和旧外套,裤脚沾著泥,跑起来时鞋底带起一串细小的草屑。
他一路向赫尔跑来。
跑到近前时,少年扶著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毫不客气地在赫尔身边坐下。
“你太慢了,弗雷。”
赫尔看著海面,语气不满。
“天都要黑了。”
弗雷·凯勒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满是歉意。
“抱歉,抱歉。今天诊所来了太多客人。码头那边又有人受伤,我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帮他打下手。”
赫尔没有看他,只是哼了一声。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弗雷笑了笑,然后也望向大海。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將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海风从他们身边吹过,草叶轻轻晃动。远处,小镇里有炊烟升起,某户人家似乎在晚餐前叫孩子回家,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弗雷忽然说:
“赫尔。”
“嗯?”
“我想去外面看看。”
赫尔转过头看他。
弗雷的眼睛仍望著海。
“我想去伦敦。”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嚮往。
“听说那里有七百万人。”
赫尔皱了皱眉。
“七百万?”
“嗯。”
弗雷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比。
“我根本想不出来七百万到底有多大。维格灵才七百人。七百万……那是多少个维格灵?”
赫尔想了想。
似乎懒得计算。
“很多。”
“废话。”
弗雷笑了一声。
“我就是想看看。看看那么多人住在一起是什么样子。看看比我们这里大几千倍的街道,看看那些剧院、钟楼、桥,还有会自己跑的车。”
赫尔低头捡起一根细树枝,在手里转了转。
“我不想去伦敦。”
弗雷愣了一下。
“那你想去哪?”
赫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道:
“瓦斯卡兰山。”
弗雷眨了眨眼。
“瓦斯卡兰山?那是哪?”
赫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先画出一片歪歪扭扭的大陆轮廓,再画另一片,然后是海洋、山脉和一些只有他们两个看得懂的线条。
两年前,一个来自美国的学者曾经来到维格灵。
那人住了不到一个月,却给两个少年留下了一张世界地图。
那张地图被他们反覆展开、抚平、研究。纸角很快磨破,摺痕处也被翻得发白,可他们仍然每天都看。看海洋,看大陆,看那些陌生的名字,像只要把它们记住,自己有一天就真的能走到那里。
后来,即便不看地图,他们也早已把那些轮廓刻进心里。
赫尔画完之后,用树枝点了点南美洲的方向。
“这里。”
他在安第斯山脉附近画了一个小小的点。
“秘鲁。”
弗雷凑过去看。
“为什么是这里?”
“不知道。”
赫尔想了想,又补充:
“只是喜欢这个名字。”
“瓦斯卡兰?”
“嗯。”
弗雷看著他。
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很有你的风格。”
“什么叫我的风格?”
“没有理由,但是你决定了。”
赫尔没有反驳。
他把树枝扔到一旁,继续望向海面。
两人不再说话。
夕阳终於贴上海平线。
金红色的光一点点沉入海里,世界隨之暗下去。海面从金色变成暗紫,云层也失去火焰般的边缘。风更冷了一点,远处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天黑了。
下一秒,世界变了。
——
赫尔站在一条街道上。
刚才的海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腐臭、潮湿、血腥和某种病气沉积后的味道。
小镇的街道狭窄而昏暗,两侧房屋紧闭著门窗。地上躺满了人。
他们都病了。
黑色斑点布满他们的脖子、脸颊和手臂,有人痛苦地蜷缩在泥水里,有人用指甲抓挠自己的皮肤,抓出一道道血痕。有人靠在墙边呕吐,吐出来的却不只是胃液,还有带著黑丝的黏稠血块。
“赫尔……”
有人抓住他的裤脚。
赫尔低头。
那是镇上的麵包店老板娘。
她原本总会偷偷多塞给他一块边角麵包,现在却瘦得像变了个人。她的眼睛凹陷,嘴唇乾裂,脖子上的黑斑像霉菌一样蔓延到下巴。
“救救我……”
她哀求。
“救救我们……”
更多声音响起。
“赫尔……”
“帮帮我……”
“神父呢?”
“医生呢?”
“我不想死……”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溺水的人同时抓住他的影子。
赫尔后退一步。
他想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说自己救不了他们。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看见不远处跪著一个人。
塔尔。
镇上的渔夫。
那个粗手粗脚、总是带著一身鱼腥味,却会在冬天偷偷给他送烤鱼的男人。
塔尔跪在街中央,双手撑著地面,身体剧烈颤抖。他抬起头,看向赫尔,脸上已经爬满黑斑。
“赫尔……”
他声音嘶哑。
“我好疼。”
赫尔向他跑去。
可刚跑出两步,场景再次变了。
——
小镇燃起了大火。
房屋在燃烧。
木樑在火焰里发出断裂声,黑烟直衝夜空。人们在街上奔跑、哭喊、尖叫,火光將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扭曲。
德约克神父站在街道中央。
灰白长发被火光映得像沾了血,黑色长袍在风中翻动。他手里握著一把弯刃军刀,刀身泛著白色光芒。
那光很冷。
不像火。
更像审判。
一名染病的镇民跪倒在他脚边,哭著哀求。德约克神父没有犹豫,举起军刀,刀锋落下。
鲜血溅在火光里。
赫尔衝过去。
“住手!”
他从身后抱住德约克神父握刀的右手,用尽全力想要阻止他再次挥刀。
神父的手臂没有动。
像铁一样。
隨后,德约克神父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疲惫。
赫尔的呼吸停住。
下一刻,世界再次撕裂。
——
他在墓地里。
教堂后的墓地。
夜色压得很低,墓碑一块块立在地面上,像无数沉默的影子。空气里有雨后的泥土味,也有血味。
赫尔的脸很疼。
左脸像被火烧过一样,有热流不断往下淌。他知道那是血。
他的双手被粗绳绑在身后,整个人被绑在一棵树上。绳子深深勒进手腕,越挣扎越疼。
周围站满了人。
那些曾经熟悉的镇民,此刻都像疯了一样。
他们举著火把,脸上带著病態的潮红,眼睛里满是狂热与恐惧混合后的光。
“为了神明!”
有人高喊。
“杀了他!”
“献祭!”
“打开门!”
“为了神明!”
声音越来越大。
一把尖刀被举了起来。
刀尖对准他的心臟。
赫尔想挣扎。
想大喊。
想逃。
可身体被死死绑住。
就在那把尖刀即將刺入胸口的一瞬间,场景又一次变了。
——
纯白色的空间。
没有天。
没有地。
没有风。
没有声音。
四周白得刺眼,却又不让人觉得明亮。像世界的一切都被擦掉,只剩下这一片空无。
赫尔站在那里。
手里握著一小束黑色的头髮。
那束头髮很柔软,很长,像从某个人的发尾被剪下,残留著一丝极淡的冰冷气息。
他抬起头。
一个少女站在他面前。
黑色长裙。
黑色长髮。
红色眼睛。
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岁左右,苍白,美丽,像一朵从黑暗里长出来的花。她的神情很平静,却也很空,像刚从漫长睡梦里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她对赫尔伸出手。
“签下这份契约。”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著无法拒绝的力量。
“帮我找回记忆。”
“而我会永远守护你。”
赫尔低头看著那束黑色头髮。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
契约成立的瞬间,白色空间轰然碎裂。
——
他回到了火海中的小镇。
夜空被火烧红。
尖叫、哭声、刀刃碰撞声、野兽般的嘶吼声混在一起。
赫尔站在街道中央,手中握著德约克神父那把弯刃军刀。
可是这一次,军刀在他手里燃烧著红色火焰。
火焰沿著刀锋流淌,像某种活著的血。
而刀刃砍在弗雷的左肩上。
弗雷站在他面前。
那个曾经坐在海边和他谈论伦敦、谈论世界地图的少年,左眼已经变成一片纯黑。脖子上布满黑斑,皮肤像被深渊从內部咬穿。赫尔的刀劈进他的左肩,火焰从伤口处燃起,瞬间点燃了他半个身体。
红色火焰沿著弗雷左肩蔓延到胸口,再一路烧上左半边脸。
弗雷痛苦地抓住赫尔的衣服。
他的手指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赫尔……”
他的声音破碎。
“救救我……”
赫尔握著刀。
动不了。
火还在烧。
弗雷还在看著他。
那只尚未完全被黑暗吞没的右眼里,仍然残留著属於少年的恐惧和哀求。
“救救我……”
声音一点点远去。
最后,整个世界黑了下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深处,赫尔听见了一道声音。
熟悉。
像希德利兹。
却又比希德利兹更加遥远,也更加威严。
那声音並不大。
只有一个字。
“来……”
赫尔的意识被猛地拉起。
他睁开眼,却没有真正醒来。
他像漂浮在伦敦上空。
脚下是整座被噩梦笼罩的城市。
威斯敏斯特宫沉在黑暗中,灯火像將熄未熄的星。泰晤士河像一条黑色裂痕穿过城市。伦敦塔静静佇立,玛丽女王號停在河面,远处的西印度码头还有火光与烟柱升起。
他的视线被某种力量牵引著。
越过威斯敏斯特。
越过伦敦塔。
越过西印度码头。
最后来到一处山丘。
山丘上有一座天文台。
赫尔认出了那里。
格林威治。
他的视线向下坠落。
穿过山丘下方的草地与石壁,来到一扇隱藏的石门前。
石门之后,是一条狭长的通道。
通道潮湿,古老,向地底深处延伸。
赫尔的意识顺著通道前行。
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神殿。
神殿里灯光明亮,地上散落著古老神像的碎片。中央立著一尊陌生而扭曲的神像。
那神像长著巨大的翅膀。
头部却不是人脸。
而是一颗巨大的眼睛。
石质眼球垂视著神殿,仿佛穿透了时间、梦境与现实,正直直看向赫尔。
神像內部,有一把剑。
那是一把並不华丽的细剑。
剑身狭长,样式古旧,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缺口。它不像王者的宝剑,也不像传说中的圣物,更像一把经歷了无数战斗后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武器。
可是通过这把剑,赫尔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少女身影。
黑色长髮。
红色眼睛。
像希德利兹。
却又不是现在的希德利兹。
她的面容更加冷漠,也更加完整。那双红色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高高在上,也没有像人类少女般偶尔流露出的天真,只有像穿透时间一样的平静与孤高。
她站在剑的另一端。
像站在某段被封存的记忆里。
赫尔想看清她。
想开口问她是谁。
可下一瞬,他的意识被猛地拉回黑暗。
——
又过了很久。
这一次,他听见的是呼唤声。
不是威严的声音。
也不是梦中的低语。
是希德利兹的声音。
她在喊他的名字。
“赫尔。”
“赫尔!”
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急。
甚至带著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於是赫尔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天花板映入视野。
石墙。
铁窗。
一盏不算明亮的灯。
这里像是一座城堡內部,又像一间监狱。房间很小,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一张床,一张陈旧书桌,一把椅子。木门紧紧锁著,门缝外隱约透进走廊里的灯光。
他躺在床上。
身上缠满绷带。
胸口、肩膀、手臂、肋侧,全都传来迟钝而深重的疼痛。那疼痛不再锋利,说明他已经被处理过,但身体仍像被拆开又勉强拼回去一样沉重。
希德利兹坐在椅子上。
她离床很近。
近到赫尔一睁眼,就看见了她那双红色的大眼睛。
她正慌张地看著他。
黑髮有些凌乱,黑裙上还沾著战斗后的灰尘。她的眼角似乎有一丝未乾的泪痕,虽然很浅,却在灯光下清楚得无法忽视。
这一刻,她不像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喜欢讥讽他的“恶魔”。
也不像与他並肩战斗、能用火焰焚烧梦魘的妖精。
她只是一个坐在床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普通少女。
赫尔看著她。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得像尸体一样的绷带。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的声音很哑。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希德利兹立刻靠近了一点。
“什么梦?”
赫尔闭了闭眼。
那些海岸、夕阳、弗雷、火焰、小镇、黑色头髮和格林威治地下神殿的画面仍然残留在脑海里,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碎贝。
他轻声说:
“有些让人怀念,又很討厌的梦。”
希德利兹看著他。
她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追问。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我听到了。”
赫尔看向她。
希德利兹的声音很轻。
“听到你一直在痛苦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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