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驻成都的第二天,陈东征就让赵猛去摸清周围川军的部署。
赵猛带著侦察排的人,换了便装,分头出去。不到半天就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手里拿著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了一张草图。他走进陈东征的办公室,把纸摊在桌上。
“旅座,摸清楚了。”赵猛的手指在地图上点著。“东边一个旅,驻在昭觉寺一带。西边一个旅,驻在茶店子。南边一个旅,驻在红牌楼。三个方向,把我们夹在中间。北边——没有驻军。”
陈东征看著那张草图,看了很久。东、西、南,三个方向都有川军,呈品字形,把独立旅的营地围得严严实实。唯独北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北边是往汉中的方向,出川的路。
“旅座,这是给咱们留了一条路啊。”赵猛的声音压得很低。“往北走,他们不管。往其他三个方向——进四川腹地——他们就要动手。”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他明白了。刘湘的意思很明白:你们中央军要驻在四川边上,我不管。你们要去汉中,去陕西,去找你们的红军,我也不拦。但你们要是敢往东、往西、往南,进入四川的腹地,那就是踩到我的地盘了。踩到我的地盘,我就打你。他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北边是往汉中的路。刘湘的意思是,你们可以走,往北走,去陕西,我不拦你们。但你们要是想留下来,就只能待在这个圈里。出了圈,就是敌人。”
赵猛皱著眉头。“旅座,这不是把我们堵死了吗?”
陈东征看著他。“堵死?他们只是告诉我们,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真动手,他们不敢。刘湘还没疯。但我们要是不知趣,非要往南走,那他就有了藉口。”
赵猛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韩復元从外面回来了。他穿著一身便装,灰布长衫,头上戴著一顶礼帽,看起来像个做买卖的商人。他走进陈东征的办公室,把礼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旅座,我见到了刘湘的几个老部下。”韩復元的声音有些乾涩。“吃了顿饭,喝了点酒。他们话里话外都在问——独立旅什么时候走。”
陈东征看著他。“你怎么说的?”
韩復元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说,校长让我们来,我们就来。校长让我们走,我们才走。”他放下茶杯,看著陈东征。“旅座,我这么说,没问题吧?”
陈东征看著他,看了一会儿。“没问题。”
韩復元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戴上礼帽,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旅座,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刘湘的人,对咱们不太友好。不是那种明著来的不友好,是那种——你明明坐在他面前,他笑著跟你说话,但你总觉得他手里攥著一把刀。而且他们一直在问北边的事。问我们跟北边有没有联繫,有没有打算往北边去。”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问北边的事。北边是汉中,是陕西,是中央军可以自由进出的地方。刘湘不介意他们往北走,甚至希望他们往北走。往北走了,四川就乾净了。
当天下午,刘湘派人送来请柬。来的是刘湘的副官,一个三十来岁的少校,说话客客气气的,腰杆挺得笔直。他把请柬双手递到陈东征手里,笑著说:“陈旅长,刘主席说,今晚在省府设宴,为独立旅的几位长官接风洗尘。请陈旅长和沈组长务必赏光。”
陈东征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字写得很漂亮,行书,一笔一画都带著劲儿。他把请柬合上,放在桌上。“请转告刘主席,陈东征一定到。”
副官走了。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水。她刚才在里面整理文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去不去?”她问。
“去。”陈东征说。“不去就是不给面子。给了面子,他就不敢动我们。”
沈碧瑶看著他,觉得他又在说那些“知道”的事。她知道他不是猜的,他是真的知道。知道刘湘不会动他们,知道去了就安全了。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陈东征换了一身乾净的军装,沈碧瑶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两个人坐著一辆斯蒂庞克牌的进口小轿车,从北校场往城中心走。车是刘湘派来的,车身刷著黑漆,窗户掛著帘子,里面铺著软垫,坐著很舒服。司机是个年轻的德国人,一声不吭地开著车。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嗒嗒的,在夜色中很清脆。
沈碧瑶坐在陈东征身旁,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车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她看著陈东征,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想事情。
“陈东征。”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刘湘不敢动我们。那他在打什么主意?”
陈东征转过头,看著她。车身晃了一下,她的脸从暗处滑到明处,又从明处滑到暗处。“他在等我们犯错。我们犯了错,他就有理由向南京告状。告了状,校长就会把我们调走。不用打,不用杀,不费一枪一弹,就把我们赶走了。”
沈碧瑶沉默了一下。“那我们不犯错就行了。”
陈东征看著她。“对。不犯错就行了。尤其是——不要往南走。”
轿车到了省政府门口,停了下来。门口灯火通明,两盏大红灯笼掛在门楣上,照得台阶上的石狮子发亮。刘湘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脚踩布鞋,看起来不像一个军阀,像一个开明绅士。他身后站著几个川军將领,都穿著便装,笑呵呵的。
“陈旅长,沈小姐,来来来!”刘湘拉著陈东征的手,往里走。“今晚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论起来我跟你们两个的叔叔都是熟人,他们今天上午刚刚打来了电话,让我多关照你们。所以你就將我这里当成你们自家家,隨便坐,隨便吃,隨便喝!”
宴会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陈东征和沈碧瑶坐著原来那辆斯蒂庞克轿车又回到北校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回到营房的时候,赵猛还没有睡。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张草图,等著陈东征。看到陈东征进来,他迎上去。
“旅座,明天训练照常?”
陈东征看著他。“照常。不要怕他们看。让他们看。看多了,就习惯了。”他顿了顿。“还有,告诉弟兄们,没事不要往南边去。北边可以走走,南边不要去。”
赵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东征站在院子里,看著远处。北边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是汉中的方向,是出川的路。刘湘给他们留了那条路,意思很明白——你们可以走,我不拦你们。但你们要留下来,就只能待在这个圈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沈碧瑶已经回她的房间了,灯亮著,她的影子投在窗户上,低著头,在写什么。
他站在窗前,看著她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拉上窗帘,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听著那个声音,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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