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战时少將」

小说:我送红军到陕北 作者:佚名
    军政部的命令是入驻成都后的第五天到的。
    那天下午,王德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大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盖著军政部的大红印章。他把信封递给陈东征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旅座,南京来的!军政部的!”
    陈东征接过来,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文件有好几页,第一页是任命状,白纸黑字,盖著军政部的大印。他扫了一眼,放在桌上。然后又拿起第二页、第三页,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王德福站在旁边,伸著脖子想看,又不敢。陈东征看完,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念给大家听听。”他说。
    王德福如获至宝地拿起文件,清了清嗓子。“国民革命军独立旅整编命令——兹核定独立旅编制如下:下辖第一团、第二团,旅直属特务连、通信连、卫生队。全旅核定员额四千二百人。”他咽了一下口水,继续念。“旅长陈东征,授少將军衔。”
    王德福念完,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旅座,少將!你当少將了!”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份任命状,又看了一遍。“少將”两个字印得很清楚,但在那两个字后面,还有一个括號,括號里写著“战时少將”。他看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赵猛从外面走进来,听到消息,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旅座,真的?少將?”他接过任命状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战时少將?这是什么意思?”
    王德福也不明白,挠著头。“战时少將就不是少將了?”
    赵猛想了想,说:“就是打完仗可能就收回去了。不是正式的,是临时的。”他看著陈东征。“旅座,我说得对吧?”
    陈东征点了点头。他是后代军迷,对国民党军队的军衔制度门清。正式少將要銓敘,要经过军政部审核,要报蒋介石批准,一年也出不了几个。战时少將就是“职务军衔”,跟著职务走的。你当旅长,就是少將;不当旅长了,少將也就没了。有些人在军队里混了一辈子,到死都是“战时少將”,退了役就成了老百姓。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看著那纸命令,苦笑了一下。
    赵猛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还在替他高兴。“旅座,你才二十九岁,就当少將了。全中国也没几个。就算是战时的,那也是少將啊!穿出去谁看得出来?”
    王德福在旁边跟著点头。“对对对,谁看得出来?出去说是少將,人家就得敬礼。”
    陈东征看著他们两个,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你们不懂”的笑。他把任命状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括號里的字。
    “这个少將,是拴在我脖子上的绳子。”他说。
    赵猛愣住了。“绳子?”
    “对,绳子。”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里,士兵们正在训练,喊声震天。远处,川军的帐篷还在,灰蓝色的,在阳光下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他们用这个绳子拉著我,让我往东我不能往西,让我往北我不能往南。我不听话,他们就拉一下。拉得疼了,我就得听。”
    赵猛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他没有想过这些。他只看到少將的荣耀,没有看到少將的重量。王德福也站在那里,挠著头,似懂非懂。
    沈碧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著帐本。她刚才在院子里帮老张算帐,听到消息就过来了。她走进办公室,看到桌上那纸命令,拿起来看了看。她的目光扫过“少將”两个字,又扫过括號里的“战时少將”,然后放下,没有说话。她看著陈东征的背影。他站在窗前,背对著她,肩膀微微塌著,像是在扛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不是不痛快这个少將是战时的,是不痛快这个少將背后的东西。是绳子,是枷锁,是他逃不掉的那些事。
    当天晚上,沈碧瑶来到陈东征的房间。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掛在槐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川军帐篷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
    沈碧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桌上的煤油灯没有点,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黑黑的。
    过了很久,沈碧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攥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管你是中校还是少將,”她说,“你还是你。”
    陈东征转过头,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冰冰的光,不是怀疑的光,是一种很暖的、像是“我在这里”的光。他看了她很久。
    “你不懂。”他说。
    “什么不懂?”
    “这个少將意味著什么。”
    沈碧瑶看著他。“意味著什么?”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窗外的月亮,看了一会儿。“意味著我欠他们的更多了。以前我只欠我叔叔的,现在我还欠校长的。欠得越多,就越不能不听他们的。”
    沈碧瑶没有说话。她握著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陈东征看著窗外的月亮。“不怎么办。欠就欠著。但他们让我做的事,我不一定会做。”
    沈碧瑶看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想说“你不怕吗”,想说他“你这样会出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握著他的手,坐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鬆开他的手。“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训练。”
    “嗯。”
    她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陈东征坐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他看著那条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点上煤油灯,摊开日记本,拿起笔。
    “今天,我成了少將。战时少將。赵猛替我高兴,王德福也替我高兴。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將是绳子。他们用这根绳子拴著我,让我往东我不能往西,让我往北我不能往南。但我不想被拴著。我想走我自己的路。可是路在哪里?我不知道。”
    他真想把这几行字写在日记里,但陈东征看著日记本,看了很久。最终他没敢写,只是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他听著那个声音,想起沈碧瑶说的话——“不管你是中校还是少將,你还是你。”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確定。他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她却知道。也许她知道的不是他是谁,而是他不是谁。他不是那些为了升官发財不择手段的人。他不是那种会被绳子拴住的人。至少她这么相信。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事,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第二天早上,陈东征穿上了一身新军装。少將的领章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肩章上缀著一颗將星,亮闪闪的。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著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那个人穿著少將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头微微仰著,像一个不会输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他。那个人是陈东征,陈诚的侄子,蒋介石的少將。他是李红军,一个从一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人。
    他转过身,走出门去。
    院子里,士兵们已经开始训练了。赵猛在喊口令,新兵们在跑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黑黑的。远处的川军帐篷还在,灰蓝色的,在晨光中像一片一片的蘑菇。帐篷外面有人在走动,穿著灰蓝色军装,背著枪。他们在看这边,一直在看。
    陈东征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川军的探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室。他要给刘湘写一封信,感谢他的款待。还要给陈诚写一封信,匯报独立旅的情况。还要给蒋介石写一份报告,报告他当上了少將。他要写很多信,很多报告,很多他自己不想说的话。但他必须写。因为他现在是少將了。少將就要做少將的事。
    他坐下来,摊开信纸,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写。字跡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信纸上,照在那些工工整整的字上。那些字写著“感谢”,写著“匯报”,写著“敬稟”。但那些字的下面,还有別的字,没有写出来,但都在那里。他知道,她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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