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实话。
魏忠贤虽然贪,虽然坏,但他不傻。
他知道皇上要练兵,要掌兵权,而他魏忠贤要活,要保住他的位置,就必须跟上天启皇帝朱明的步子。
所以魏忠贤那几年从江南等富庶地方刮来的银子拿出了十几万,又亲自去军营督阵。
他用的手段很简单——威逼。
哪个將领敢怠慢,第二天就会被锦衣卫请去詔狱喝雨前龙井。
哪个兵丁敢偷懒,轻则军棍,重则逐出军营,简单粗暴,但有效。
“可是,阉党是刀,怕是会...!”,孙承宗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十二之八,尖。”
“朕要用这把刀的时候,它就得锋利。朕不用它的时候,它就得安安静静地待在刀鞘里。”,朱明目光灼灼地看著孙承宗,语气很轻,“恩师,练兵这件事上,魏忠贤这把刀,用得还算顺手吧!”
“更何况,朕需要一个人,既能镇得住阉党,又能压得住东林党,而且只忠於朕。这个人,只能是恩师。有恩师坐镇朝堂,魏忠贤就翻不起什么浪花!十二之五,镇。”
孙承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確实!
有他在,朝堂又有东林党和阉党,那么三方势力刚好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今回想过来,没想到朱明已经想到了这么多步!
实在让他佩服。
更让他佩服的还是天启大阅兵出现的那场意外时,朱明临危不惧、指挥若定的样子!
天启大爆炸!
想到此处,孙承宗更为惊讶了!
孙承宗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朱明,忽然问:“大阅兵那天,陛下怎么会知道有如此惊天的大爆炸?”
话一出,朱明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
前些天的天启大阅兵。
三大营列阵整齐,甲冑鲜明,六万多人站在校场上,声势浩荡。
朱明携皇后张嫣登台检阅,三军山呼万岁,百姓高呼万岁,声震云霄。
然后就是那声巨响。
轰隆!!天塌地陷。
王恭厂方向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的蘑菇云拔地而起。
孙承宗当时就站在朱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记得很清楚,爆炸发生的那一刻,文武百官和数十万百姓都慌了,包括他自己,即使朱明提前告知他会有惊天大爆炸,即使提前在耳中塞入了棉花。
於是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去护住皇上,第二反应是完了,是不是有人要行刺?
但朱明没有慌。
不仅迅速护在身边的皇后,还在大爆炸余波过去的一瞬间,就直接重回点將台上喊出让所有人心安的一句话:日月山河还在,诸位莫慌!
接著,直接指挥三大营全体出动,救灾、救人、维持秩序。
那一天,朱明在王恭厂的废墟边上,看著士兵们清理著瓦砾堆,看著火头军架起大锅熬粥,看著將士搭起帐篷收留因为大爆炸而无家可归的百姓。
而且,如此巨大的爆炸,伤亡率却不超过百人。
毕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天启大阅兵让大部分百姓前去观礼,从而避免了大爆炸的伤害。
而原先骂他木匠皇帝、骂他宠信阉党、骂他不理朝政的声音,一夜之间少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皇上英明”“皇上仁德”“皇上与民同苦”的讚誉。
“臣有时候在想,”,孙承宗缓缓开口,“那场大爆炸,是不是陛下……”
他没有说下去。
“恩师,想要说些什么?”,朱明看著孙承宗,目光锐利。
孙承宗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臣什么都没想。”
但朱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孙承宗在怀疑,那场大爆炸是不是朱明安排的用一场灾难,来换取民心军心,来名正言顺地掌握兵权。
“恩师觉得,朕有这个本事?”,朱明的声音很低很多,“王恭厂存了多少火药,恩师比朕清楚。那东西一旦炸了,你知道会死多少人?朕是皇帝,不是疯子。”
朱明早知道王恭厂会爆炸,但是怎么爆的就不清楚了,一开始就把王恭厂的火药和工匠等的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只留下千余斤火药做了个巨大的』烟花『,想著到时没有突发爆炸,就安排人炸一个大烟花,平一下『帐』。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辣么大辣么快的一颗陨石砸了下来,说出谁特么信朱明安排的?
毕竟,朱明都知道自己又不是什么位面之子刘秀,玩什么大魔法师!?更別说什么召唤陨石就召唤陨石了!
“老臣失言了。”,孙承宗怔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十之十五,虎。“
孙承宗说完后,落下一枚白子,虎。
朱明看著棋盘上白子形成的包围圈,忽然笑了。
“恩师,你知道朕在大爆炸之后,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老臣不知。”,孙承宗抬头看著朱明,一时间跟不上思路。
“扩军。”,朱明的声音坚定,又有少年的意气风发,“三大营,朕想从六万三千人扩到十二万,朕要让三大营重新成为大明朝最精锐的军队,成为朕手里最锋利的刀。”
孙承宗的心猛再次地跳了一下。
“陛下难道要....万万不可!更何况王恭厂不是....原来如此!”
不是说王恭厂被炸了以后,那些火药和兵器等都已经被一起炸掉了吗?
不对,不对!朱明能想到王恭厂的大爆炸,应该早就转移了!
此刻,孙承宗的眼睛流落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恩师,你想的没错!“,朱明见状,也是直接摊牌了,”但不是现在。现在朕的兵还不够多,朕的將还不够强,朕的刀还不够锋利。所以朕需要时间,需要恩师帮朕爭取时间。”
“怎么爭取?”
“辽东。”,朱明落下一子后,吃掉一子,“九之十三,提。”
孙承宗低头看著棋盘上围著的黑子,瞳孔微缩,“袁崇焕?寧远大捷?”
他眉头一皱,大阅兵由头就是寧远大捷。
袁崇焕在寧远城下击退了努尔哈赤....奴儿哈只,斩首两百余级,虽然野战没打一场,虽然战果放在嘉靖朝连个游击將军都升不上去,但这是近些年来大明对建奴少有的胜仗。
“没错!朕想调回王之臣,让他出任辽东经略!”,朱明直截了当的说道,“但是,寧远大捷表面上是胜利了,觉华岛一事,让朕他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仍需打磨。需要恩师帮忙敲打敲打他!”
“自如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將才,但现在就委以重任,怕是有点过早。”,孙承宗想了想,回答道。
毕竟袁崇焕也算是自己的学生,这个学生虽然聪明,但有个短板——太傲,太急,太刚愎自用,这可是兵家大忌。
而且,坐镇寧远城的袁崇焕原本以为只要守住城即可,谁也没想到海路竟会被大雪冰封,后金骑兵可以直接打到觉华岛!
他听到后金骑兵攻打觉华岛的消息时,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要不是朱明派人提前部署好了觉华岛的防御,寧远一战即便能够获胜,觉华岛也必定丟失。
后来,孙承宗復盘寧远战役,也发现了这一点,就明白自己的这个学生能力还没成熟。
现在,朱明要把辽东给袁崇焕守著,按照他的那个性格,只会坚守城池,对於辽东可不算是一件好事。
如果朱明只是单纯想换掉阉党的王之臣,確实袁崇焕是挺很合適。
但这么简单,那么朱明就不是朱明了!
所以,孙承宗还有些犹豫。
“辽东巡抚和辽东经略的职责几乎重叠,还不如直接让他坐上那个位置。”,朱明也知道袁崇焕有些短板,但是架不住这货是真有点运气的成分在,他克奴儿哈只,也克皇太极...洪台吉。
趁著他的运气还在,辽东这一块还是先苟个两三年,等到能改变战爭形式的火器大规模出现,朱明想在收復辽东的同时,也把朱明自己的威望和军事能力值点满。
这样,朱明在对付江南士绅的时候,就能少流点血了!
“当然了,有恩师坐镇京师,他也能放开些手脚,不至於被朝堂的党爭牵累!”
“陛下所言极是。是老臣过於忧虑了!”,孙承宗看著朱明,眼中满是欣慰,白子落在十五之七的位置,语气坚定,“陛下放心,老臣定当辅佐陛下,好好敲打敲打自如,让他和將士同心协力,守好关寧防线。十五之七,点!”
“还是恩师懂朕!”,朱明呼了口气,算是解决了之后袁崇焕和王之臣会因为辽东事情而爭执不和而產生的衝突,提前让他独掌辽东。
之后,就看这个所谓的明末辽东三杰之一,能不能成为真正的』辽东柱石『。
“那阉党呢?阉党了不少银子,现在还把他们安插在辽东的王之臣换下,魏忠贤会不会?毕竟他捐三万,这些人手里攥著这么多银子,还攥著朝堂上的权力,万一……”
孙承宗此时表现出担忧。
“万一他们反了?”,朱明点了点头,“朕知道。至於阉党?恩师放心,阉党已经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朱明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魏忠贤这把好刀,朕还没用完。东林党还没服软,辽东还没平定,朝堂上可用的人太少,更何况.....六之六,断。“
“锦衣卫?禁卫军?三大营?兵权?原来如此!”,孙承宗想了一下,不知不觉之间,他的皇帝朱明,已经控制住了整个京城,於是他又落下一子,“五之七,夹。”
“陛下就不怕养虎为患?魏忠贤这把刀,陛下用得太顺手了。”,他还是有点担忧,“顺手到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只知九千岁,不知万岁爷。”
此时,朱明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
“九千岁而已,说到底还是比万岁差了一千岁!九之十二,凌空罩!”
黑子落下,一声鏗鏘!
“陛下这一手,好棋!老臣接不住了。”
孙承宗看著这盘棋,再看看朱明自信的样子,於是终於鬆了口气。
朱明继续笑著,没有说话。
天启六年五月某日的午后,大明王朝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足以改变一切的黑子。
落子的人,才刚刚二十二岁。
而那个所谓的九千岁魏忠贤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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