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乾清宫养心阁。
棋盘上黑白交错,才不过二三十手,已然杀得难解难分。
“一百两!一百两!朕在朝堂上听见恩师报出一百两的时候,差点没笑出来。不过真是漂亮的一手!......三之六,双飞燕。”
朱明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黑子落下,清脆一声。
他对面坐著的,是东阁大学士、辽东督师孙承宗,现在已经是內阁首辅。
孙承宗今年六十三岁,高大魁梧,须髯如戟,往那一坐就像一座山。
这位帝师是三朝老臣,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天启二年拜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自请督师山海关外,一手构筑了关寧锦防线。
他是天启皇帝的人,这话说起来有点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孙承宗与东林党一些人交好,但从未真正入伙;阉党恨他入骨,但他手握兵权,又有天启皇帝保他,魏忠贤也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天启五年九月,魏忠贤抓住孙承宗麾下大將马世龙在柳河之役中受挫的机会,大肆弹劾孙承宗,要迫使这位边关柱石解甲归田,於是他在同年十月,累疏乞休。
当然了,天启皇帝朱明都穿越过来了,怎么会让这些老人家又提桶跑路了!
反手就让他进入了內阁当首辅。
“老臣两袖清风,捐银百两已是老臣的极限了。”
孙承宗盯著棋盘沉吟了片刻,捻起一枚白子,稳稳噹噹地拍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比皇帝那一声更沉。
“不过,陛下这一手双飞燕,可是要让老臣左右支絀了。七之八,长。”
朱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狡黠,也有帝王的洞察:“一百两银子外加五千顷良田,那群清流想骂你沽名钓誉都找不到由头,想夸你高风亮节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老师这一手长,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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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之十一,粘。”
朱明再次落子,语气轻描淡写。
当日朝堂上,孙承宗喊出捐银100两的时候,东林党的那些人以为捉到了救命稻草。
结果等他们喊完,孙承宗再次喊出献上辽东五千顷良田,再次把那些东林党的言官文臣架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煎炒燉烤。
毕竟那些良田那是他在辽东督师四年,开垦出来的屯田。
朝廷的帐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练兵十一万,拓地四百里,开屯田五千顷,岁入十五万。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孙承宗捐的不是屯田,是他这四年的心血。
借著这个机会,全部转给了天启皇帝朱明,以便更好地执行朱明接下来的计划。
“陛下才是好手段。”,孙承宗拈子,略一沉吟,“立碑刻名,让天下百姓都看著.....这一招,比什么都管用。东林党,最在乎的就是名声。他们要是捐得少了,就会被天下人耻笑。陛下这真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所谓的捐款立碑,简单来说就是:凡此次为重建王恭厂捐款者,不论数额,一律勒石刻碑,立於王恭厂旧址。碑上刻明姓名、籍贯、捐款数额,永为大明百姓、边军將士铭记。
孙承宗想到了一幅画面:功德石碑立起来的那天,成千上万的百姓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某某大人捐了五十两,某某大人捐了一百两,某某阉党捐了一万两,百姓们会怎么想?边军的將士们会怎么想?
那些標榜清流的东林诸君子,那些平日里把『廉洁』掛在嘴边的言官御史,那些耻於与阉党为伍的文人士大夫他们会怎么选?
捐少了,碑上的数字会告诉他们,你们连阉党的零头都不如。你们有什么资格骂人家是阉党?人家可是真金白银地拿出来了,你们呢?
捐多了,更麻烦。你不是清流吗?你不是两袖清风吗?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道德绑架。
这才是真正的道德绑架。
而且绑得让你无话可说,因为这是为大明、为百姓、为边军將士,谁反对,谁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想到此处,他才落下一子:“十八之十一,扳。”
“恩师,这是在试探朕的底线?“,朱明看了一眼棋盘,手指停在棋罐上,缓缓抬起头。
“陛下,老臣斗胆说一句——东林党人不是贪官。他们不贪银子,他们贪的是名声。陛下让他们捐银子,他们寧可掏空家底也要保住名声。。”
“朕知道。”,朱明笑了笑,又乾脆利落了下了一子,“他们捐不捐,都不影响我接下来的部署。十七之十,打吃。“
朱明的意思说白了这就是他们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就是东林党,这就是清流文官,朕吃定了,玉皇大帝来了都留不住!朕说的。
孙承宗摇了摇头。
他看著棋盘上的局势,黑棋气势汹汹,执棋的人就坐在他对面,二十多岁的天子,这一年变化很大:眉目间还带著少年的清秀,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了。
他似乎有点明白,去年为什么要把罢黜削职的高攀龙等人重新请回朝堂了!
看来朱明一方面是想让东林党继续掣肘阉党,一方面敲打这群所谓的清流名臣,顺便榨一榨他们的价值。
原来如此。
孙承宗重新看著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这个词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此刻在他心里翻涌得厉害。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朱明此刻展现出这个资质。
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清醒。
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知道自己该怎么一步步走过去。
这样的人,二十多岁,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可怕的。
“臣老了,”,孙承宗缓缓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伤感,更多的是倍感欣慰,“十五之三,靠。”
“谁说的?”,朱明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少年人的顽皮和亲昵,“恩师还得替朕看好朝堂,看好辽东!更何况,要是没有恩师,京师三大营还会继续糜烂下去,两个多月的时间,就把三大营整的有模有样!朕的大阅兵才能顺利进行下去!九之十一,打入。“
“陛下高明!”,孙承宗一边斟酌著措辞,一边想著几个月前的事情。
寧远大捷。
天启六年二月,以寧远大捷为由头,朱明要在京城举行大阅兵,检阅三大营。
这道旨意一下,整个朝堂都炸了锅。
因为三大营是什么德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糜烂、腐败、军纪废弛,说是兵,不如说是叫花子。
还有各种是吃空餉的问题。
而朱明再下令,表明空餉可以暂时不追究,但要是再大阅兵时出错,就別怪他嘎嘎乱杀了!
若阅兵时表现出色,那就既往不咎!
顿时,整个三大营的老弱残兵和將领感激不尽,满朝勛贵也不敢再阻止,全力配合天启大阅兵。
这个时候,再由孙承宗这个辽东老將出面练兵、重组三大营就水到渠成....
孙承宗到不由讚嘆,这位少年天子当真是好手段,好魄力!
“恩师只用了两个多月。”,朱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激,也带著一丝敬佩,“两个多月,把三大营练得脱胎换骨。”
孙承宗摇摇头:“臣不过是尽了本分。真正出力的,怕是魏忠贤吧!”
魏忠贤,这货为了討好朱明,搞好大阅兵,那几个月没少去三大营,各种流氓手段让那些勛贵將领都感到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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