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军正在收拾花费半月攻下来的奥尔良南城——当然说是南城,其实没有城墙,並且最重要的桥头堡仍然在法军手中。但英军已经迫不及待命令民夫开始围著南城竖起寨墙。
法斯托夫走进大帐的时候,索尔兹伯里正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著什么。大帐里的烛台已经溢出来了,地上落满了蜡泪,空气又闷又热,还带著一股汗酸味。
“大人。”法斯托夫行了个礼。
索尔兹伯里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他在看著奥尔良城防的草图,说是草图,画得却很细,连每个塔楼的朝向都標了出来。给北边的几个塔楼標註完,他才直起腰,把炭笔往地图上一搁,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的鬍子看起来有好几天没颳了。
“有什么事?”他问。
法斯托夫敛了敛神色:“大人,这次战事从六月打到现在,运粮队一直没停下来过。这次秋收诺曼第的情况不是很好,不太能继续支持大军。奥尔良附近的村子被迪努瓦提前撤走,您派出去的劫掠队找了两天,连自己的口粮都凑不出来。”
“保持现在的部队规模,还够撑多久?”
法斯托夫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个月没问题。再往下,我们最多只能保证六千人的口粮。”
“那就够了。”索尔兹伯里站起来,朝帐外走去,“这一个月內,继续从诺曼第给我运粮。”
他掀开帐帘,指著南岸黑沉沉的那片城廓:“你看,奥尔良横跨罗亚尔河,我们已经把主城锁在了北岸,南岸只剩下这个桥头堡。法军除了阿蒂尔带著王室骑兵在附近,剩下的援军都赶不上。”
法斯托夫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应该如何与公爵回报?”
索尔兹伯里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就和他说,我一月內要拿下奥尔良。”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索尔兹伯里的炮兵阵地已经就位了。十几门射石炮一字排开,黑黢黢的炮口对准南岸的桥头堡。炮兵和披甲士已经全部就位,只等一声令下就开始攻城。
索尔兹伯里却罕见地没有命令开炮。
他站在一处土坡上,望著那座叫做土列尔堡的要塞,沉默了片刻。
“再派使节过去。”他说。
萨福克愣了一下:“大人,昨天已经派过了——”
“再派。告诉他们——这次投降,不要赎金。所有守军,一律放走。不杀不俘,空手出城就行。”
使节去了,很快又摇著头回来了。毕竟城头射出来的弩箭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山坡上的眾人看得清清楚楚。
索尔兹伯里没有生气。
“攻城锤。云梯车。”
披甲士们推著沉重的攻城锤和云梯车,缓缓朝堡垒前进。长弓手一如既往地躲在活动掩体后面,把箭矢劈头盖脸地砸向城头。而那足足三十步深的壕沟,也被几百条人命填满,开出了几条通道。
攻城锤撞上城门的时候,门楼的闸板突然打开。攻城锤正上方的孔洞之中,一大堆黑漆漆的液体浇下来。
那是沥青。
滚烫的沥青浇在攻城锤的顶盖上,溅到周围的披甲士身上。铁甲烫得冒烟,士兵们惨叫著逃离,在地上打滚。更有人直接被粘在攻城锤上,被活活烫死。后面已经排好队准备接应的披甲士们看著这一幕,脸色发白。
而云梯车也被巨大的撞杆推倒,萨福克在后方看著这一幕,转过身请示道:
“大人,还是用炮吧。我已经找工匠看过了,这堡垒的城墙后面没什么空间,轻鬆就能轰开几个缺口,拿下这个堡垒。”
索尔兹伯里盯著那座堡垒,没有接话。
萨福克又低声道:“大人,这些守军还可以退回北城,他们不可能投降的。”
索尔兹伯里终於开口了:“南城不能多轰。我要这座桥头堡儘量完整,將来作为我们与北城对峙的掩体。”
“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索尔兹伯里打断他,“这座桥头堡所在是罗亚尔河最窄的一段,加上它守著的这条石桥,这里最好过河。將来攻城,没有这座桥头堡掩护,我们就只能从北岸进攻。更何况,法国人的援兵迟早会来,我们也需要一个要塞当支点。”
萨福克不说话了。
“继续。”
第二拨云梯车推上去了。这次甚至有一座正经的攻城塔,什么长杆也推不动这种庞然大物。
但北城的炮响了。
几发炮弹越过罗亚尔河,落在英军阵地上。那攻城塔被打得木屑纷飞,终於晃晃悠悠地拋了锚,再也推不动了。
索尔兹伯里嘆了口气,没等萨福克开口就下令道:
“让『地鼠』动手吧。”
萨福克鬆了口气,转身开始调度起来。
所有攻击都停止了,直到一段城墙突然垮塌,原来掘工们早已完成了一条攻城隧道,他们收走支撑之后,城墙直接成段的垮塌了。英军欢呼起来,而守军显得无比慌乱,在英军涌入堡垒之前,几乎所有守军都经过石桥逃到了北城。正当萨福克准备命令全面清理堡垒时,一声声巨响从堡垒中和石桥上传来,一大股黑烟飘荡在罗亚尔河上。
法军自己炸掉了两座塔楼和那条石桥的桥拱。
索尔兹伯里站在堡垒的废墟里,看著脚下是碎砖和瓦砾,鼻子里全是硫磺和焦土的气味。他走了一圈,透过完全坍塌的城墙,望著河对岸的主城。
“把工匠都喊来。”
萨福克小跑著去传令。
“第一,修补城墙,先修北墙再修南墙,对岸放炮也不能停。第二,把那几门射石炮搬到河岸附近,挖几个炮位出来,北岸哪个塔楼敢开炮就打回去。”索尔兹伯里转过身,看著萨福克,“第三,去告诉法斯托夫,让他把之后的物资往北岸的营地送,別来南岸了。”
萨福克一一记下,转身要走。
“还有,”索尔兹伯里叫住他,“让士兵们拆南城的房子。收集砖石和木料,在外头垒墙挖沟做新的营墙。法国人要是敢派骑兵来解围,就让他们陷在里面。”
萨福克点了点头。
索尔兹伯里没有再发令,他背著手,就那样看著北岸的奥尔良主城。就这样一直看到了太阳即將落山,等到萨福克安排好诸多事宜回来復命。
他带著萨福克开始巡视起罗亚尔河沿岸的阵地,萨福克果然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们又回到了那座堡垒,站在门楼的二层,透过窗户看著北岸的奥尔良城。
“萨福克,沿著河岸立一面柵栏。”
“柵栏?”
“对,用木板就行,但要比人高。”索尔兹伯里指了指北岸的炮塔,“北岸那些塔楼上有不少瞭望手,咱们在这儿想干什么,人家看得一清二楚。立一面柵栏,挡住他们的视线,別让迪努瓦看那么清楚。”
萨福克正要安排人去办,索尔兹伯里又补了一句:“你忙完就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回北岸,南岸能吸引迪努瓦的注意就——”
话音未落,北城的塔楼上传来一声炮响。
这一下午时常有炮响,大多都是法军嚇嚇忙碌的英军,毕竟南北之间的河道几百步宽,没有炮能隔这么远还打得准。
只是这炮好像是对面那炮塔射出来的,眾人还是纷纷弯腰躲避,结果那炮弹真打到了他们附近,正好穿过了窗户,把索尔兹伯里身后的一位骑士直接打死。
萨福克正惊魂未定,却听见一下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转过头,看见索尔兹伯里已经倒在地上,刚刚那枚炮弹带飞了一根铁条,刚好击穿了他的护面,鲜血从他的伤口中喷出来,染红了地板,也染红了萨福克的袖子。旁边的几个骑士顾不上那已死的同僚,衝上来扶住他,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大人!大人!”
索尔兹伯里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的脸已经看不出表情了——弹片从颧骨削进去,带走了半张脸,牙齿露在外面,血肉模糊。他的眼睛还睁著,直直地看著萨福克,瞳孔里映著天空。
萨福克扑过去,跪在地上,伸手按住他的脸。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快叫医生来,大人他还活著!”
周围的人乱成一团。但萨福克只是低头看著索尔兹伯里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
萨福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把沾满血的双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所有人听令!”他近乎咆哮道,“大人说了,这点伤不碍事,一切布置照旧!这件事谁也不许外传,否则军法从事!”
他指著索尔兹伯里的副官:“你,带人把大人送回后营。”然后指著另外一个骑士,“你,去告诉法斯托夫,让他按计划给北岸运粮。”
医生赶来了,索尔兹伯里的半张脸被白布裹著,血渗出来,把白布染成了暗红色。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萨福克没敢再想。
他转过身刚想喘口气,愣了一下,低头捡起那支索尔兹伯里从不离身的炭笔。如今这支笔已经被血和泥沾满,但萨福克擦都不擦,就放入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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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努瓦站在北城的城墙上,望著对岸的南城。天已经黑了,但英军的营地仍然灯火通明,能看见河边似乎有人在忙什么。刚才南城的门楼好像乱了一会,人跑来跑去的,他刚好看到,就著人去问怎么回事。
“大人,”布耶从城墙那头跑过来,“问清楚了,是咱们家一个侍从正在练习怎么操作大炮,不小心走了火。好像刚好轰到了门楼上,把英国人嚇到了。”
迪努瓦皱了皱眉:“练习?用的哪的炮?”
“东塔楼那门小炮。新换上去的,他还在试射。”
迪努瓦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下去——以后训练不准用实弹。节省弹药,也免得被英国人摸清楚炮位。索尔兹伯里大概率还是要从南城进攻。”
布耶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迪努瓦又望了一眼对岸。他拢了拢披风,走下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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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恩的城堡中,英国最好的医生也止不住索尔兹伯里的痛苦。他们最终只能呼唤萨福克前来。
萨福克掀开帐帘走进去,看见那床上躺著的人用白布蒙著脸,两只手僵硬地摊在床边上,完全看不出这是被英国人称做“疯子”的英军总指挥索尔兹伯里。
“一句话也没留下?”萨福克问。
医生摇了摇头。
萨福克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只手放回被窝里,从怀中取出炭笔塞入这双不再有温度的大手。
“传令全军,”他走出帐篷,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告诉他们索尔兹伯里大人留下遗言,要我们继续攻城。”
他顿了一下。
“派人去巴黎。稟报贝德福德公爵。就说——索尔兹伯里大人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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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尔博特:把老索尔兹伯里的遗体抬过来,把它在这市集上陈列起来。这会我已经替他报了仇;为了他每一滴流出的鲜血,我已经杀死五个法国人。我要在那边最大的庙堂里替他立一座坟墓,把他的遗体安葬在里面,让大家一读这墓碣,就知道为了报復他的惨死,奥尔良遭到了怎样的劫数,以及他生前对於法国怀著怎样的恐怖。
——《亨利六世》[英]莎士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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