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僵持

小说:燃冕:百年战争 作者:佚名
    希农的这个冬日格外肃杀,即使临近圣诞,整个城堡也没有任何装饰。
    “陛下,虽然仍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在英国人的主將更换为塔尔博特后仍然没有发起总攻。迪努瓦伯爵传信阿蒂尔元帅,城內目前士气仍然充足。”
    雷诺对著主位的查理稟报前线战况后坐下,但御前会议的参加者居然只有寥寥几个,远不如平常动輒几十人的盛况。
    查理翻了翻手中的册子,奇怪地问道:“阿蒂尔,英国人为什么还没发起总攻,就这么隔著城墙干坐了两个月?他们总不会指望迪努瓦直接投降吧?”
    阿蒂尔摇摇头道:“我也不懂,英国人在包围奥尔良的过程中並没有什么损失,而迪努瓦伯爵也明確拒绝了数次劝降。陛下,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能力解围,需要更多的援兵。”
    查理合上册子,皱著眉捏了捏眼角回道:“我们到底要多少人才能解围?”
    阿蒂尔低声道:“从各地徵召来的部队,本指望打一仗就回家收秋粮,如今枯坐在城外,秋收都误了。王室骑兵都这样,守军更糟,这个月的军餉还没著落。英国人在奥尔良附近放了近万人,没有几千人的援军並且补上军餉,我不敢尝试解围。”
    “援军,拉特雷已经带著人去南方召集了,下个月应该能到。”查理转过头面向雷诺问道,“以前常借给我们的那几家商人呢?找他们再借点钱。”
    雷诺摇了摇头:“问过了。都说手头紧,拿不出现钱来。约兰德夫人也需要维持安茹的安全,她的商人们都表示今年无法再提供现款。”
    查理突然转向一直没开口的朱韦纳尔:“掌璽官,你有什么意见。我们能再加一次税吗?”
    朱韦纳尔站起身来,微微欠身。
    “陛下,绝不要从加税上想。”他很乾脆地答道,“今年的秋税已经因为徵召大量青壮导致了拖欠,再像去年一样加税不说能不能救急,教会和贵族大概都不会点头,布尔日的商行我也去问过,怎么也要等开春才能凑一两万出来。”
    查理的指尖停了一下,又继续敲起来。
    “那怎么办?”他像是在问眾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雷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陛下,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但说无妨。”
    “我们可以再找一些可靠的商人借贷,比如雅克·科尔。”
    朱韦纳尔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那个造假幣的?”
    “掌璽官,他並未造假幣,年前的三级会议早有定论。”雷诺纠正道,“他是熔旧幣铸新幣,此为犯罪但非叛国。实际上他还是布尔日最大的放贷人,只是之前业务多在义大利,与宫廷之间牵涉不多。”
    “他一个人能借多少钱?我记得他当时直接掏了一万利弗尔。”查理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那对他甚至不算一笔大钱。”雷诺答道,“据我所知,他义大利有大量合伙人,眼下这局面,也许只有他能想想办法。恳请陛下恕罪,其实我已经把他请来了,人就在外面候著。”
    查理看了朱韦纳尔一眼。朱韦纳尔抿著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不赞成”。
    “关心国事,何罪之有?让他进来吧。”查理说。
    雅克·科尔低著头走进来的时候,他被卫兵带到议事桌边缘,他单膝跪了一下,却被查理抬手止住。
    “站著说话。”
    “谢陛下。”
    朱韦纳尔没等查理开口就对雅克喝问道:“雅克·科尔,你可知罪?”
    雅克微微欠身:“掌璽官大人,臣不知何罪之有。”
    “你因造假幣入狱,以罪人之身参与御前会议,难道不该记得陛下的恩典?不该悔过自己的贪婪?”
    雅克抬起头:“大人,臣熔铸旧幣为新幣,用的模板不是法郎也不是埃居,而是义大利佛罗林金幣。臣熔铸的钱幣也都是些自己交易来的杂幣,没有违反任何法条,这如何称得上是造假幣?”
    朱韦纳尔还想说什么,查理抬手止住了他。
    “雅克,你且说说,”查理的语气不像审问,倒像在请教,“你把旧幣融了铸新的,损耗不小,能有什么收益?”
    雅克转过身,面朝查理,语气充满了自信:“陛下明鑑。如今的货幣,法郎、埃居、弗罗林、杜卡特,还有各地领主私铸的小钱,成色不一,真假难辨。商人做一笔买卖,花在辨钱上的工夫比谈价钱还多。臣熔铸的佛罗林金幣,成色足、分量准,比市面流通的还好,商人愿意溢价来换,用它来做大额交易。臣的商行来往义大利和法国,金幣本是跨国贸易的硬通货,用它在各处结帐,商人们省了麻烦,臣也赚些实惠。”
    查理听著,沉默了一会儿:“雅克,朕不瞒你。朕的宫廷现在缺一大笔钱,恐怕有几万利弗尔之多,你能拿出来吗?”
    雅克没有犹豫:“能。”
    朱韦纳尔猛地转过头,盯著雅克。
    “冬天之前,”雅克说,“臣可以先到位一半。”
    “一半?”朱韦纳尔终於忍不住了,“雅克·科尔,你的商行雇员不过几百人,哪来这么大的家底?我日前询问整个布尔日的商会,他们都说凑这笔钱都要伤筋动骨,你一个人拿得出来?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雅克不急不恼,转向朱韦纳尔,欠了欠身:“掌璽官大人说得对。臣一个人,確实拿不出来。”
    他又转向查理:“但是陛下,臣的借款並非靠自己提供,义大利的商人们非常愿意为陛下服务:威尼斯、米兰、佛罗伦斯——他们专门做战爭贷款。全欧洲的贵族都从他们那借款,哪怕是英格兰人也借过。对那些人来说,陛下您是优秀的客户,您拥有整个法兰西的赋税、固定的收入,只要按时还钱,他们会有求必应。”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要是一个月就筹措如此巨大的款项,普通商人肯定也无能为力,但仍然有汉萨同盟那样的庞然大物,只是——”
    “只是什么?”查理问。
    “只是他们可能会要求一些担保。比如,明年春日在布尔日或者其他地区贸易免税。又或者,拿一些陛下控制的盐场收入做抵押。”
    朱韦纳尔还想说话,查理已经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查理看著雅克,语气里带著一种少见的果决,“你现在就去联络。你来希农镇先住下,缺什么找雷诺。还有——”他顿了一下,“朕缺一个懂钱的人。你愿意在御前会议旁听吗?”
    雅克深深鞠了一躬:“臣深感荣幸。”
    “那就这样。”查理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走出门时,朱韦纳尔低声骂了一句。
    时间过得飞快,儘管战局还是僵持著没有太大变化,阿蒂尔在前线和宫廷间穿梭,整个宫廷都在为一支新的解围大军作著准备,没人关心又一个圣诞节过去了
    隨著第一笔金幣从佛罗伦斯抵达布尔日,雅克成功地在御前会议上有了一个自己的座位。
    因为这笔钱和伴隨而来的商队召开了御前会议,查理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那份货单,眉头微皱。
    “雅克,为什么这些商人只要盐税作担保?”
    雅克·科尔彆扭地坐在末位的一个窄椅上,但明显看得出有些兴奋。
    “这很正常,陛下。”雅克调整了下坐姿,儘量正对查理,“盐税最稳定:第一,人人要吃盐,不管打仗还是不打仗,穷人还是富人,一年四季的收入都是稳定的。第二,盐场是属於陛下的,他们只需要陛下的担保,不用和本地商人打交道。”
    “可是诺曼第的盐场在英国人手里,王室现在直属的盐场收入不够他们这笔款子的零头。”查理说。
    雅克点了点头:“陛下,商人要的不是一次收回本金,他们更多的是想要盐,甚至是特许经营权”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雷诺,“这方面雷诺大人比我清楚。”
    雷诺翻开隨身携带的册子:“他们的確想要用特许经营权,几家人都愿意用这六万里弗尔的利息换一年的特许经营权。”
    查理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他们为什么不要求免去商税?”
    雅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
    “陛下,商税……其实免不了。”
    “你是说他们觉得我会食言?”
    “陛下,千万別这么想,商人本来就不想缴税。”雅克说,“商人首先想的是绕路。不走大路,不经过城镇,可能会遇到强盗,但省了关卡。”
    查理看著他:“你也这么干过?”
    雅克只是微微低下头,语气更缓了:“臣以前……曾想办法替商行节省过关的开支。但现在臣是陛下的財政顾问,自然不会再做这等事。”
    查理没有追问,目光落在货单上:“那为什么他们要的货品也这么少,甚至不太愿意先拿一批实物抵钱?”
    “陛下,我们的实物大部分来源於地租。基本上都是粮食、布匹、羊毛、草料。这些东西对战爭很重要,但商人其实更愿意要工艺品。”雅克说,“对於这种大商队,路途又这么远,不值钱的货物就是亏钱,只有羊毛——”他顿了顿,“羊毛是紧俏货,可除非是水运,商人更愿意运成品布。”
    查理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著那份货单。
    “那怎么会要这么多鯡鱼?”
    雅克凑过来看了一眼:“陛下,二月是四旬期,义大利人斋戒也吃鱼。鯡鱼耐储存,价格不贵,每年这时候,鯡鱼都好卖。”
    “可整个布尔日商会居然拿不出来鯡鱼,”查理说,“义大利的商队也就要几十桶,但是布尔日的所有商会怎么才凑出这么点,为什么从一个月前所有鯡鱼都在往北方特別是巴黎卖?”
    雅克也愣了一下,重新看了看货单。
    “陛下是说——”
    “巴黎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吃鯡鱼了?”查理抬起头,目光从货单上移开,看著雅克,“我在巴黎长大,巴黎人更喜欢吃鱈鱼,还有奶酪。鯡鱼味道实在是太差,一般是穷人的吃食,或者行军打仗的时候作储备。”
    雅克眉头微皱,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城里现在管事的是英国人。英国人爱吃鯡鱼。”
    查理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雷诺。
    “雷诺,你去把过去几年的布尔日商会的货单要来,看看巴黎的鯡鱼的採购量是不是每年都这么大。”
    雷诺应声去了,不到一刻钟,手里抱著一摞羊皮卷回来了。
    “陛下,找到了。前年、大前年、再往前两年,鯡鱼採购量虽然都不小,但主要是南方,发往巴黎的数量远没有今年这么大。今年——”他翻了翻最上面那一卷,“今年发往巴黎的单子,比去年多了好几倍。”
    查理站起来,走到壁炉前,背对著两人,盯著炉火。
    “雅克,”他没有回头,“鯡鱼如果要运输,什么时候出发最合適?”
    雅克想了想:“鯡鱼耐储存,醃在大桶里,放几个月都不会坏。但真要吃的时候,得提前从桶里取出来,放一放,去去咸味。如果要赶在二月下旬四旬期开始的时候售卖或者分发——至少要在二月上半月就运到巴黎。”
    雅克还在原地,目光从查理身上移到门口,又移回来。
    查理没有看他。他拿起那份货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朝雅克摆了摆手。
    “今天会议就到此结束吧。雷诺,把货单留下,我再看看。”
    眾人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只有阿蒂尔刚起身就被查理拦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查理坐在主位上,盯著那份货单看了很久。阿蒂尔没有多问,只是耐心地等著他。
    然后他站起来,拉住阿蒂尔的手兴奋地说道:“我知道英国人想干嘛了,也许这个月,我们就能把他们赶出奥尔良!“
    阿蒂尔有些不解地看著查理,但並没有把手抽出来。
    -----------------
    我的確对雅克·科尔非常不满,我也並不掩饰这一点。
    1424年,我刚刚得到陛下信任,成为他的法律顾问,並且执掌布尔日法庭时,我就认识或者说“见识”到了这位“义大利佬”的能耐。短短三年的时间,他偷税,贿赂卫兵,贿赂官员,贩卖私盐甚至铸造假幣,但每次都能找到几个替死鬼抽身出来。直到1427年,我请求教会的帮助,直接在假幣工厂逮住了他,才成功让他鋃鐺入狱。我本以为这是我和这个狡猾商人的结束。没想到他居然通过一大笔捐献重获自由,甚至於次年成了我的同僚,这段孽缘还会再纠缠我几十年。
    是的,雅克是一个典型的商人:唯利是图,满口胡言还目无王法,但和他共事时,我也发现他对於金钱的流向和诸国商会的了解不是我能相比的。为了陛下的伟大事业,我终究还是在一次御前会议中建议给他授座——也就是成为正式的皇室顾问。这並非因为我理解了他,而是他的才能的確对陛下的事业有著巨大的作用。
    这也是我希望各位思考的,在伟大的事业面前,是否应该放下个人的好恶?
    ——
    《沉思集》[法]让·朱韦纳尔·德·於尔森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