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如果让阿蒂尔元帅做总指挥,他把我们都送给英国人怎么办?”
军中的大营之中,阿尔布雷正在当著眾將领发言。他话音未落就有人站起来骂道:
“你个小屁孩想找事就给我滚出大帐去!这是议事的地方!”
阿尔布雷闻言並没生气,而是带著笑意继续道
“约翰將军,去年冬天,可是阿蒂尔元帅言之凿凿英国人一定会进攻昂热。我们信了他,把兵都调去了西边,结果呢?英国人如今把迪努瓦伯爵堵在奥尔良城几个月。”阿尔布雷的目光直直地钉在阿蒂尔脸上,“奥尔良可不被突袭的,从开春打到秋收,您可没派来一个兵。如今围了一整个冬天,元帅您也没能解了围,你说我怎么能放心?”
约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阿尔布雷,你说话有没有良心!去年是谁带著骑兵支援迪努瓦的?要不是我们——”
“要不是你们,”阿尔布雷打断他,“英国人早就该退兵了。几千人围了英军几个月。就坐在这里看著他们围著奥尔良挖壕沟吗?迪努瓦伯爵被围了几个月,可没让一个英国人登上城墙!”
“你——”
“够了。”阿蒂尔抬手止住约翰,声音十分平静,“阿尔布雷伯爵,这里是在討论如何拦截英国人的运输队。你要质疑我可以,但是等打完这仗再说。你要是继续如此发言,我就要请你离开了。”
阿尔布雷稍微收敛了一点:“阿蒂尔元帅,我就是在討论此事。这次能否成功拦截英国运输队是解围的关键,我们必须要选择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统帅。”
他转头看著端坐的一位中年人道:“我推举波旁公爵大人作为此次联军的统帅。波旁家族世世代代忠诚於王室,又带来了最多的援军。公爵本人战功赫赫,被誉为骑士的典范。”
约翰张了张嘴,被阿蒂尔的目光压了回去。
“我也赞同由波旁公爵担任联军总指挥,那么接下来就请公爵安排如何应敌吧。”
波旁公爵在马上稳坐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感谢阿蒂尔元帅的举荐,阿尔布雷年轻气盛,请多多包涵。之前有劳你的辛苦作战,但如今毕竟战事紧急不能群龙无首。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英军运输队的情报从何而来?是否准確?”
阿蒂尔沉吟了一下:“情报来源恕我不能透露,但是的確是一月之前我当面从可靠的人处获知的。我已经派出大量侦骑確认,的確有大规模车队从巴黎南下,明日差不多就要抵达鲁夫赖。从车队规模推测,护卫的英军不会超过两千人,並且我怀疑其中大部分都是民兵。”
波旁公爵点点头,转向地图,看了一会问道:“阿尔布雷,你久在奥尔良附近活动,如果明天一早出发,我们能截住这支车队吗?”
阿尔布雷凑上去看了下地图,点点头道:“没问题,公爵大人。虽然鲁夫赖在北岸,但只要连夜搭好浮桥,明天中午之前肯定能截住他们。”
约翰终於忍不住了:“这天刚刚落完雪,你一上午要送几千人过河还要走几里格?你当这是春天?而且怕不是直接被围城军队看到,直接被人夹击!”
波旁公爵坐回位中:“约翰將军言之有理,所以今晚上连夜架桥连夜出发。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这四千南方来的勇士都是生力之军,最擅行军。这次我专门从领地带来方便拖运的小炮,到时候定要让英国人好看!”
不等约翰答话,波旁公爵直接开始下军令:“阿尔布雷,你为先锋,架桥事宜归你,连夜一定要把大军送过去;阿蒂尔元帅,请您把步兵交给我,我再让我的不肖子代为指挥这场战斗;您和我辛苦一些,率领骑兵监视守军,隨时出击。各位意下如何啊?”
眾人纷纷点头附和,只有约翰憋的脖子都红了。阿蒂尔再次按下他,对著公爵行了个礼,表示愿意配合。
波旁公爵满意地点点头,宣布执行军令,但大部分贵族都围在了他身边问这问那。阿蒂尔拉著约翰离开大帐,骑上马匹,往自己的营地去了。
约翰一直到走出大营,才压低了声音骂道:“你怎么能把指挥权让给他?他打过什么仗?他这辈子除了在自己的领地打过几个土匪,算得上个狗屁战功赫赫!他甚至自己都不上,让自己儿子去捞功劳!”
“公爵带来了两千人,”阿蒂尔没有回头,“还有几门炮。何况没有他,我指挥得动这些贵族的私兵?这四千人本来就不听我的,就让波旁去指挥,我们配合他总归容易些。”
约翰还要说什么,阿蒂尔却正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我也一样,但是明天战事,你一定服从指挥。这是解围奥尔良的最好机会。”
约翰气得不想说话,使劲抽了下马鞭,把阿蒂尔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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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这支联军已经拖著歪歪斜斜的队列在罗亚尔河以北行军了。
王室骑兵的队伍走在最前面,他们也是唯一还有点秩序的队列。在他们身后的队列惨不忍睹——大部分都是几十人抱作一团缓缓挪动,少数几个整齐的队列中,那些步兵走起来又时缓时急。队伍里不停有人大声抱怨道现在还没合过眼,还有人叫喊著要和旁人交换冬衣。不过只要有人闹得凶,游曳在队伍中的士官就会拿著鞭子过去,靠著鞭打来整顿秩序。
有几门炮用牛拖著,轮子在雪泥中碾出两道深沟,都快走到那些步兵前面了。
约翰骑在马上,不时回头看著队伍,又抬头望望天色,终於忍不住走到队伍中间去找“总指挥”。
只见队伍的中间,一大堆骑士和贵族簇拥在阿尔布雷和一个年轻人左右,那人看到约翰来了,笑著开口道:“约翰將军,为何要在前方独自一人?快来加入我们吧,阿尔布雷伯爵正在和我们讲他当时如何与迪努瓦大人一同水淹英国人的。”
约翰皱起眉头,推开几个挡路的人,对著那年轻人道:“克莱蒙伯爵,波旁公爵派你来是指挥部队的,不是聊天的。我们行军太慢,可能会错过英国人的队列,你最好让你们的军队来快点。”
克莱蒙伯爵也回头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回身道:“抱歉,约翰將军,这是我第一次带领大军,我这就让人催催。”
他开始对著周边的几个骑士下令,他们带走了大部分骑兵。在骑士示意下,侍从们直接抬著骑枪驱赶起步兵,逼著他们排好队走快些。
几个僱佣兵打扮的顶撞了两句,甚至往外面走了几步。一个骑士直接怒吼著让侍从把他们捅了个对穿。
这些人头颅被当场砍下,由侍从们举起在军阵中给步兵看。
约翰有点惊讶地看著这个场面,那些步兵们无论是因为命令还是恐惧,的確走得有序起来,渐渐追上了王室骑兵们。
克莱蒙伯爵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邀请约翰加入他们。约翰婉拒了,返沈回到了王室骑兵中。
看著全程没怎么发过话的几个连长,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让他觉得舒服起来。
但他们还是有些太慢,又或者英国佬本就该发现这样一支大军。当他们抵达鲁夫赖时,英军已经摆好了阵势。
上百辆大车被围成一个巨大的环形,车辕朝外,车轮直接被埋进土里,动弹不得。车阵外围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尖端朝外。大车之上,可以看到一大堆长弓手已经就位,他们周围还有不少紧张兮兮捧著十字弩的民兵们。
英军指挥的旗號悬在车阵中央的一根长杆上,在风里懒洋洋地飘著。
法军倒没怎么感到意外,毕竟这边有足足四千人,本就是准备强攻輜重队。克莱蒙伯爵派了个骑士按照礼节先去劝降,却直接被射了回来。
他无奈地摇摇头,让炮手把那几门炮拖上来架好。
“开炮。”克莱蒙伯爵下令。
那几门炮响了,石头弹丸从几根炮管里同时喷出去,扫过车阵的外围。木桩被打断了几根,一辆大车的轮子被击碎,车板塌了一角。
附近的民兵被嚇了一大跳,几个车夫打扮的甚至大声嚎叫著往外跑。长弓手不得不从车板后面出来,兜住那些乱跑的人,把他们赶回掩体后面。
这次不用人再下令,大炮开始持续轰击起来。
几轮炮击终於打碎了另一辆大车。弹丸打穿车板砸在车厢的內容物上,一大堆豆子伴著鯡鱼从其中涌出来。后面躲著的长弓手灰头土脸的窜出来,但都没怎么受伤。
约翰从空隙中瞟了一眼,脸色大变。
他策马跑到那群贵族面前:“克莱蒙,靠炮是打不开缺口的!英国佬不止有一层,他们在后面还有一排大车!你让我带骑兵冲一下,先用大炮拆出条路,从车阵侧面——”
“不行。”阿尔布雷不等克莱蒙开口就拒绝了,“骑兵衝击?对面不知道躲了多少长弓手。两层大车又怎么了?继续用炮轰,我们弹药多的是。”
“你这蠢货!”约翰急了,“你在打炮!附近据点的英军就算是瞎子,也不可能还是聋子吧?这些人的援军肯定在路上了,再拖下去,我们就要两面受敌!”
克莱蒙闻言眉头皱了一下,看向阿尔布雷。
阿尔布雷咬著牙:“再轰一轮,看看效果,哪次强冲长弓手有过好结果?”
约翰度日如年的看著炮兵冷却炮管,然后重新开炮,终於又轰碎了几辆大车。
这次英国人已经不再慌张,反而开始组织把后面的车子推上来,填上那些残骸修起了“城墙。
“这没用!”约翰的声音拔高了,“炮打不开缺口,骑兵怕长弓手伤马,那就让披甲士衝上去!你们到底是来打英国人的,还是来看英国人吃鱼的?”
阿尔布雷的脸一下子沉了:“约翰·斯图亚特,注意你的身份!你只是王室骑兵的代表,不是联军的统帅。伯爵大人自有决断!”
克莱蒙终於开口了:“是不能硬冲。来之前父亲嘱咐过我,这四千人是最后的援军,就算拦不住輜重队,我们也可以找其他路子解围。约翰將军你说英国人在附近有据点,我们更要留著退路。”
约翰站在那里,胸膛起伏著,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转身朝著自己的队列中走去。
“集合!”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一群红头髮的苏格兰人带头聚拢过来,长戟举成一片森林。
约翰下了马,走到披甲士的最前面。他戴上头盔,盖住那在风里乱飞的红髮,手中高举著一把长剑,剑刃在阳光下反著白光。
“所有披甲士跟我来!”
他们举著鳶尾花旗咆哮著冲了上去。
英国人明显有些意外,长弓手没来得及集火几轮就被这些披甲士冲了上来。他们踹倒木桩,用长戟乱捅车板,嚇得后面的民兵抱著十字弩往后逃去。
那些红头髮像一团团移动的火,烧进了英军的车阵里。
英国人也反应了过来,一些明显甲冑好些的长弓手丟下弓箭,拔出腰间的斧子,上来拦截这些疯狂的披甲士。
克莱蒙伯爵举起了手,又放下了。
“停止炮击!”他回头对著阿尔布雷问:“我们该上吗?”
阿尔布雷盯著那片混战的人群,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约翰也衝进了车阵,他用长剑捅入一辆大车的车板,把后面躲藏的长弓手刺得嗷嗷乱叫。
他踹开车板,看到英军的长弓手抄著斧子从两侧围过来,他笑出声来,大喊著芬利迎了上去。
但此时炮响了——不是法军,英军在车阵后面居然还藏了风琴炮!
每一次炮响,就有几个披甲士倒下,约翰不得不命令剩下的披甲士找掩体躲起来。
他看著周围突然灵机一动,带著几十个人开始拔起木桩,边清理边对著后方大喊。
儘管听不清楚,但阿尔布雷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戴上头盔,对著克莱蒙请示:“伯爵大人,这是战机!让骑兵从那个缺口插进去,这战就成了!”
克莱蒙懵懂的点点头:“那阿尔布雷卿就上吧,所有骑士都交给你了。”
阿尔布雷领著骑士们排出一个简单的阵列,拿著骑枪对著那个缺口开始提速。
约翰看著那衝锋的骑兵,一边大笑一边抢过副手的旗帜使劲挥舞指引方向。
但是比骑兵先到的,是箭雨——英军的长弓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车阵之后已经列好了阵,配合再次被组织起来的民兵们对著骑士们展开齐射。
骑士们的马匹纷纷倒下,甚至把衝锋的道路堵塞——毕竟这个缺口只有十几步宽。
约翰脸色大变,丟下旗帜组织身边的披甲士准备顶著风琴炮衝进车阵压住那群弓箭手,但这时,大地开始震颤起来——是骑兵的衝锋。
那是英国人的骑兵衝锋:一位骑士举著旗號,带著一群手持长枪的骑马长弓手发起的衝锋!他们偷偷把里面的大车推开列阵,直直地朝著这个缺口而来。
虽然没有一个真正的骑士,但他们毫不迟疑地撞进了披甲士的队列之中。一把长矛直接捅在约翰的胸甲上,约翰直接被撞翻在地。当他重新站起来时已经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还是自己的。整个队列混乱无比,活下来的披甲士都像约翰一般乱挥著武器,而那些骑兵已经被接应回到阵中,似乎打算再组织一次衝锋。
“约翰!撤!”
阿尔布雷在他身后喊,只带著几十骑来到缺口处。他们从之前搬开的缝隙里钻进去,把约翰和几个披甲士从车阵里拖了出来。
约翰被架在马背上往外跑,他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车阵,发现那些骑马的长弓手並没有追击,而是都留在阵中。几只箭砸在他的附近,但他已经一点感觉都没有,连那熟悉的叮叮作响都听不到了。
英国人开始往缺口堆杂物,披甲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塞到车板和木桩之间,一些红头髮混在泥土里,像一团团被踩灭的火。
克莱蒙看著返回的阿尔布雷嘆了口气。
“我们撤兵吧。”他说。
阿尔布雷愣了一下:“大人——”
“父亲吩咐过我了,保存兵力为主。”克莱蒙已经开始给炮兵示意收起那些宝贵的大炮。
“现在还好只损失了些王室骑兵的披甲士,再进攻就要用我们的人了。何况我们不也损失了十几个骑士吗?也算对王室有个交代,该撤了。”
阿尔布雷没有再说话。
三千多人,甚至没怎么打扫战场,就狼狈地逃离了。英军的车阵中传来阵阵欢呼,但马上就在军官带领下开始清理道路,搬出大车,准备继续运输。
约翰被抬到后方的大营里。阿蒂尔赶来时,他已经昏死了过去。
阿蒂尔站在帐篷门口,看著床上的约翰。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但胸口还在起伏。
“他应该死不了,他穿了双层甲,骑枪没刺穿。”医生说。
阿蒂尔点了点头,没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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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大营的会议中,阿尔布雷站在波旁公爵身侧,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喊口令。
“公爵大人,此次截击英军补给队之所以失败,全因约翰·斯图亚特不听指挥,擅自衝锋,打乱了全盘部署。他让披甲士损失惨重,还连累联军无法继续作战。我建议,王室骑兵参与联军会导致指挥混乱,不如让阿蒂尔元帅去西部博让西一带监视塔尔博特。”
阿蒂尔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头,发现所有人都看著自己。
“阿蒂尔元帅意下如何?”波旁公爵问道。
“那就照阿尔布雷说的办吧。”他终於开口。
剩下的討论阿蒂尔无心再听,他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晚霞把整个营地染成了血红色。
“大人。”罗兰牵过马来。
然后他翻身上马。
“走。”
王室骑兵的队伍少了足足五百人,他们似乎早就准备好离开,直接从营地启程,朝西边去了。
阿蒂尔的身后,奥尔良的城墙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线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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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的约翰·法斯托夫爵士是一位职业军人,在百年战爭后期確实有过一些懦弱的传闻;然而,莎士比亚对其形象的呈现是誹谤性的。有些人物根本不需要被重新发明——约翰·法斯托尔夫爵士就是其中之一,他仍然是百年战爭中英国方最优秀、最有远见的指挥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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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百科全书》[英]科林·里奇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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