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冬日本就寒冷,塞纳河上漂著碎冰,但今天图尔內勒宫中的二十座礼拜堂一起举行了一场弥撒,整个巴黎的大钟都在中午鸣响——这是贝德福德公爵为期盼索尔兹伯里魂归故土而组织的仪式。
参与完整个仪式的英军的高级將领们齐聚一堂,围坐在图尔內勒宫中最大的议事厅的长桌两侧。他们都身披鎧甲,外罩黑色斗篷,以示哀悼。贝德福德
贝德福德毫无疑问地占据著主位,他左手的座位空著,椅背上搭著一面摺叠好的英格兰旗帜,而右手则坐著塔尔博特。
“诸位,”贝德福德开口道,“索尔兹伯里伯爵的死,是英格兰王国不可弥补的损失。愿上帝接纳他的灵魂。”
眾人在胸前画了十字。贝德福德默祷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长桌。
“但是战爭还在继续,我们要继承索尔兹伯里的遗愿,拿下奥尔良城。”他转向塔尔博特,“我已决意让塔尔博特接替索尔兹伯里指挥罗亚尔河沿岸战事,接下来就让他来主持会议。”
塔尔博特站起身对贝德福德行礼,然后把双手撑在桌沿上,面向眾人:“萨福克爵士,你被公爵大人命令接受奥尔良围城战,如今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了。我只有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快速突破奥尔良的主城城防,了结这场围城?”
萨福克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
萨福克的面容格外憔悴,黑眼圈重得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塔尔博特大人,不是我不愿意,是做不到。我花了几个月围著奥尔良修了几十个土垒和壕沟,但城里的守军比我们想像的要硬得多。迪努瓦应该是早早把附近所有堡垒的火炮都搬进了奥尔良,城里的大炮比我们围城的还多,我们发起的所有炮战都遭到惨败。”
他顿了顿,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至於想饿死他们?完全不可能。城里虽然不知道有多少守军,但他们明显粮食充足,士气高昂。圣诞节那天,迪努瓦还派了支军乐队来给我们演奏,我差人试探了一下,他们表示现在守军甚至一天三顿饭。”
法斯托夫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爵士,围城部队的粮食应该很紧张了吧?”
萨福克苦笑了一下:“没错,再这么下去口粮都得减半。勃艮第人入冬就撤走了,如今城外我只剩下不到四千人,东北角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我连完整的包围圈都维持不住。这几个月我也试著挖了地道,甚至半夜悬索偷袭,但迪努瓦就像知道我要干什么似的,都只是徒劳消耗士兵的性命。”
他放下酒杯,直视著塔尔博特的眼睛:“大人,我的才能有限,索尔兹伯里大人生前也没来得及告诉我他的全盘计划。我祈求您换个更有才干的人来指挥围城,我绝无怨言。”
长桌旁安静了片刻。
塔尔博特看著萨福克,硬撑著摆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萨福克爵士,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他的嘴角更像是在抽筋,“是索尔兹伯里大人的意外战死让法国人喘过气来,而不是你的错,我之后也会待在默恩堡为你守住西边,攻略奥尔良还有你我合力。”
他收回那个难看的笑容转向贝德福德:“公爵大人,奥尔良前线需要补充援兵和物资。您可有安排?”
贝德福德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物资我早就在准备了。”他说,“四旬节快到了,我数月前就开始让人採购了大批醃鯡鱼和小扁豆囤积在巴黎,想来够前线吃一阵子。但是援兵——”他摇了摇头,“国內拒绝派出更多部队,至少开春之前不行。勃艮第人最近又在和偽王眉来眼去,指望不上。兵力上,我无能为力。”
他看了一眼法斯托夫:“法斯托夫会在之后负责运输物资,儘快送往前线。”
塔尔博特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道:“法斯托夫,你的后勤部队足足有一千多人。只负责运粮,是不是太浪费了?留下你自己的亲隨连队押车就够了,剩下的人拨给萨福克,就派去堵住东北角的缺口。”
法斯托夫的脸色变了。
“塔尔博特大人,这不行。”他难得的坚决回应,“法国人不一定敢打我们的防线,但他们一定敢打运粮队。您想想,笨重的輜重车怎么在这种大雪天里面从法国人骑兵手里逃脱?一旦被发现,我的运粮队很可能全军覆没。到那时候,前线连饭都吃不上,更別提什么缺口不缺口了。”
塔尔博特的脸沉了下来:“法国人凭什么知道我们要运粮?法斯托夫,你是不是太谨慎了?之前的补给都是从诺曼第出发,经过我在默恩的防区,再送到奥尔良。我们从未由巴黎派出过部队,这能有什么危险?法国人会预卜先知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现在最重要的是堵住奥尔良,否则法军的援兵一旦从缺口进入奥尔良,数个月的围城就会功亏一簣!运粮就是有失,再派一队就行,能有前线战事重要?”
法斯托夫还想爭辩,贝德福德抬手止住了他。
“法斯托夫,”贝德福德提高了音量,“塔尔博特现在是你的上司。你要尊重他,就像尊重我一样。”
法斯托夫把话咽了回去。
贝德福德继续说:“塔尔博特的意见是对的。你的輜重队抽出一千精锐,交给前线,堵住奥尔良是第一位的。至於运输的安全——”他顿了一下,“我会从巴黎调一千可靠的城防民兵给你。这些人都是巴黎本地的市民,他们熟悉道路,忠心耿耿,善加利用不会比本土来的士兵差。”
法斯托夫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算是领命。
塔尔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贝德福德:“大人,如果没有別的吩咐——”
贝德福德摆了摆手。
塔尔博特站起身,朝眾人点了点头:“会议到此结束。诸位各归其位,准备作战。”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人们纷纷站起,朝门口走去。法斯托夫也站起来,裹紧斗篷,准备离开。
“法斯托夫。”塔尔博特叫住了他。
法斯托夫转过身。
塔尔博特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拍了拍法斯托夫的肩甲,压低声音道:“你需要像个真正的骑士,勇敢无畏。而不要像那些乡下农民一样,斤斤计较。”
法斯托夫的脸抽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他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贝德福德看著这一切,一声不吭,只是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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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尔博特如此骂福斯塔夫*道:“当初建立这个制度的时候,佩戴綬带的骑士都是出身高贵、勇敢正直的人,他们都是身经百战、建功立业、具有豪迈气概的人,他们都能临危不惧,临难不苟,在极端困苦之中,勇往直前。如果有人缺乏这种品质,混进骑士的行列,这种人就是盗窃名位,褻瀆骑士的高贵称號。”
——《亨利六世》[英]莎士比亚
*一般认为福斯塔夫虽然是虚构人物,但是莎士比亚创作时的原型是奥尔德卡斯特爵士和法斯托夫爵士这两个人。这主要是因为奥尔德卡斯特的后人(当时的科巴姆勋爵)对以前者为原型表示强烈不满。迫於压力,莎士比亚不得不更改角色姓名,为他重新取名,並在后续的剧情中让他形象更靠近平民出身的法斯托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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