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大军正在图尔整装待发。王室骑兵、安茹与罗亚尔河沿岸的守军、活跃於东部的王室军,还有来自阿朗松的骑士们齐聚一堂。若无意外,这四千多人將与仍在监视防线的贵族联军会合,在开春之后击碎英国人所有的攻势,解除奥尔良之围。不过此刻,他们的头脑——各位將军们——正在城堡中爭论不休,且討论有愈演愈烈之势。
“你如果想让一个女巫来带领我们,那你就是疯了。我建议你带著那些骑士回去,我们不需要一个头脑不清醒的小孩子!”一个捲髮络腮鬍的战士衝著阿朗松怒吼。
“拉海尔,注意你的言辞!让刚从英国人手里逃回来,可也是在战场上被俘的。”阿蒂尔挡在阿朗松跟前,“他並没有要求你去当那姑娘的下属,而只是要求让她参会。並且陛下命令我们对她保持基本的尊重。你要是连这都做不到,那你代替我盯死塔尔博特,我去奥尔良,如何?”
拉海尔闻言一肃,不尷不尬地哼了一声,退了两步。
他身旁一位金髮中年人接话道:“元帅,拉海尔並非想侮辱阿朗松公爵。只是让一位从没上过战场的少女进入最高级別的军事会议,实在是前所未有。英国人虽然有些疲惫,可我们仍然处於劣势。就算她真能预言,我们也无法判断真假。”
阿朗松终於插上话:“吉尔斯,你说话老是绕弯子。要我说,你们见见那姑娘,就知道她有资格和我们同列。”
吉尔斯点点头:“是该先见见。毕竟上一次她在图尔的事情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带上她也有益军中的士气。她现在在哪?”
阿蒂尔沉默了一下:“她刚进城时说有一面战旗要拿,带著她那帮人到城区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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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维斯先生,我是奉王太子的命令,来你这里取一面战旗的。”
贞德带著梅兹来到图尔城中的一间“画室”。说是画室,其实更像工坊:木料和布匹隨意堆放著,正中央几大桶顏料让梅兹等人无处下脚,只能站在外面。唯一整齐的,是工坊主人背后那个木架,上面整整齐齐插满了旗帜。
“啊,王太子,少女,我记得,我记得……”工坊主人抬起头来,上半身的衣服被顏料染得花花绿绿,“大尺寸,双层细亚麻布,二十五里弗尔已经预付……”他突然站起来叫道,“布克,你个懒鬼,把最里面架子上那面大旗拿来!”
过了好一会儿,学徒布克才艰难地扛著一面旗子走过来。奥维斯指著它说:“十二英尺长、三英尺高的標准旗,纯白底绣金色鳶尾花,就是它。”贞德忍不住上前端详,发现那旗子快把布克压倒,便接过来仔细打量。
摸著那结实的布料,看著金丝绣成的鳶尾花,她问道:“它可真美,不过边缘不装饰一下吗?我们在五月柱上都会放些花朵。”
奥维斯端详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几条流苏,比了比:“是该装饰一下。布克,把旗子放回去!姑娘,你明天再来取吧。”
贞德环视一圈,突然问:“可以借用一下你的针线吗?”
未等奥维斯回答,她单手將那几条流苏夺过来,又从旁边的木料上拿起针线。接著,她將旗杆斜靠在木架上,自己则斜倚在旁边。她左手拉紧旗面,右手穿针引线,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千百遍——不一会儿,几条流苏就被牢牢缝了上去。
她系好线头,把针线丟还给奥维斯,重新扶正旗杆,端详了一会儿才开口:“五月柱的装饰我做了五六年了,一根木桿算什么?”她忽然笑了,“它上面可以装枪头吗?”说完自己摇了摇头,举起那面大旗往外走去。
在眾人的注视下,她把旗杆稳稳插入马鞍上的枪架中,对看呆了的梅兹等人说:“我们现在可以去见那些大人了。”说罢,她拍了拍那匹白色大马,朝著城中的堡垒疾驰而去。
等他们抵达堡垒时,將军们的议事已经结束,一群人正站在门口准备前往军营。恰好,夕阳之下,一匹白马背负著鳶尾旗,旗下一身鎧甲的少女正朝他们飞驰而来。
阿朗松笑出声来,走到眾人前面鞠了一躬:“各位大人,这就是那位要拯救奥尔良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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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德成功参加了议事厅的军议。即使有人不情愿,但半个图尔城都看到了她和那面大旗疾驰而过,“要拯救奥尔良的少女”之名已经传遍全军,甚至很快就会传到河对岸的英军耳中。
拉海尔有些彆扭地看著贞德站在阿朗松身侧,开口道:“计划还是按冬天討论好的来。第一波一千人登陆北岸,奥尔良的守军会接应我们入城,第二队再带上补给。”
阿蒂尔点点头:“你们一定要小心,別被英国人发现。夜里行动,要掩住火把。”
拉海尔环视一圈,特意瞄了一下贞德,见没人有意见,便冲吉尔斯点了点头。援军计划就此敲定,整支军队忙碌起来。
因为要在四月开春、罗亚尔河水流量增加的时段逆流而上,阿蒂尔特意调来了內河用的平底帆船与縴夫。贞德带著她的小队早早住在了码头附近,船夫们天天看著那面大旗在罗亚尔河岸边迎风招展。
船队准备好后,按照计划,阿蒂尔留在图尔。拉海尔他们带著前锋从陆路前往默恩附近,吸引英军注意力,再於夜里与吉尔斯带领的船队会合,直扑奥尔良。
一路上,除了拉海尔偶尔瞟到那面比自己指挥方旗还高出一大截的大旗时会冒出一股无名火、然后当晚在营中抓几个倒霉蛋出气之外,诸事皆顺。
他们成功骗过了默恩的守军,目送数个信使快马向东北方而去。就在那一夜,他们在预定的浅滩与船队会合,登船驶向奥尔良。
为了保持隱秘,整个船队几乎没有火把,老练的船工全靠星月辨別方向。幸好大多数船工都是本地人,熟悉水况,奥尔良附近的河段又是出了名的平稳,一直抵达目的地,没有一艘船搁浅。
天將亮时,船队在大概位置下锚。拉海尔询问了几次船工,正准备带头让船队靠岸,沉默了大半夜的贞德忽然开口:“拉海尔將军,你要在城西登陆吗?”
拉海尔有些错愕地点了点头。
贞德说:“我建议不要这样。我路过奥尔良的时候观察过,西边的土垒比东边多得多,最近的几座就在城门附近,可能门洞都被守军堵死了。”
拉海尔疑惑地看向阿朗松。阿朗松耸了耸肩,表示这不是自己的提案。
拉海尔压著火气问:“那你想去东门?別怪我没提醒你,英军可能在河里拉了铁链!他们的堡垒就在奥尔良正南。”
贞德摇摇头:“我问过奥尔良附近的守军,迪努瓦大人每隔半月就会从东岸往河里丟几根浮木,就是为了防止英国人堵塞河道。英国人的船队规模有限,就算那座堡垒的守军发现了我们,他们也只有几艘小舢板。”
拉海尔更来气了,指著后面压低声音吼道:“那后面的船怎么办?他们知道要从东门登陆吗?你要怎么传话——吼出来让英国人一起听?”
贞德指著插在船头的大旗:“点燃火把。图尔来的船工都认识这面旗帜,他们会跟来的。”
拉海尔几乎要抓狂了,被阿朗松和梅兹一起抱住。他努力压著喉咙喊:“你是英国人派来的奸细吧!我们一整夜都不敢点火,你现在却要给所有人看?”
贞德仰起头:“大人,天马上就要亮了。点不点火,我们都要暴露。何况越往上游越安全,英国人没有帆船,追不上我们。”
拉海尔被按在船舱里,沉默了片刻,忽然甩开阿朗松的手:“拦什么?怕我砍了她?这小姑娘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迪努瓦能从东门出来,我们就能从东门进去。”他把梅兹推开,探出头看了一眼天色,嘆了口气,“那就赶紧干吧,我可不想吃炮弹。”
阿朗松闻言一喜,命令士兵打起一支火把。贞德接过火把,高高举在那面鳶尾花旗之下。火光在晨前的暗夜里骤然亮起,將那面雪白的旗帜照得通透,每一根金线绣成的鳶尾花都仿佛在燃烧。后方的船只纷纷跟上来,船工们认出了那面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的旗帜,拔锚起航,向上游驶去。
北岸的奥尔良和南岸的桥头堡同时看到了这面火光照耀下的大旗,警钟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两岸相继点燃了火把——奥尔良城墙上,士兵们举著火把涌上城头,绵延如一条火龙;南岸英军的桥头堡中也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河面上投下短促而急迫的倒影。河道中央,船队借著微弱的晨光和两岸交错的灯火若隱若现,晦明晦暗,像一条在光影间游动的巨蟒。
船只刚刚驶过桥头堡,拉海尔正盯著南岸的动静,忽然发觉脚下的船越来越慢,最后几乎不动了。他赶紧去找船工,被告知已经没风了,船吃水又深,河岸太浅。拉海尔立刻指挥士兵们取出船桨,正准备向后面喊话——
贞德止住了他:“大人,不用那么麻烦。我在奥尔良的那几天,每天清晨都有西南风。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拉海尔还没来得及回话,一声声巨响传来——南岸英军的桥头堡正借著火光朝他们开炮!
他正要不管不顾地让船只强行靠岸,晨光忽然从云层后洒了出来。紧接著,一阵西南风掠过他的脸庞,推动整支船队缓缓远离了英国人的桥头堡。那风伴著初升的日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托著船帆,將他们推向安全的水域。
奥尔良的守军也在晨光中看到了他们。整座城市都被惊醒了,城墙上反击的火炮开始轰鸣,桥头堡的守军不敢再关注船队,急急忙忙將炮撤回堡垒中。
正如贞德所言,晨风將他们送到了奥尔良城东岸的浅滩。船队成功登陆,贞德一马当先,扛著那面大旗跳下船,领著还没整好队的士兵朝奥尔良的城门奔去。
拉海尔的注视中,奥尔良的东门轰然洞开。无数士兵和市民欢呼著涌出来,朝著那面在晨风中猎猎展开的鳶尾花旗奔去。旗帜雪白的底布上,金色的鳶尾花在初升的日光中流光溢彩,人群的欢呼声震得河面都在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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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並未亲歷,不过在1430年,我到访了奥尔良城,找到一些可信的人询问那一天的场景。
据他们说,那位被称为『少女』的贞德,身穿男装,手持一面绘有基督和两位天使的白色旗帜,在晨光中高举著进入奥尔良城。城里民眾夹道欢呼,高举火把,如同迎接天使降临。
这一日后,她被唤为奥尔良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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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六世》[法]让·朱韦纳尔·德·於尔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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