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巨鹿路675號,《萌芽》杂誌社编辑部大开间。
周一平主编刚发完大火摔门进了里屋。外边十几个责编伏在木办公桌上,大气都不敢喘。
老张把手里的稿子往桌上一摔。
“又是一篇写怎么给女同学递情书的。连递个情书都能东拉西扯凑出两万字。现在的年轻人除了写这些风花雪月,就不能整点其他的吗?”
对桌的老孙把老花镜往下扒拉半寸。
“好歹字跡工整。你瞧我这份,全篇生搬硬套琼瑶的酸词儿,男主不是哭就是跪,看著直犯噁心。”老孙直接把稿子塞进废纸篓。
“真不怪老周今天发火。满大街录像厅全在放香江电影,谁还花钱买本杂誌看几篇流水帐日记?咱们这发行量眼瞅著要跌破生死线,再拿不出点新东西镇场子,下半年的刊號都悬。”
陈建业坐在位置上没搭茬。
他顺手从待审稿件里摸出一个大信封。
挺沉。
寄件人: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三班,林渊。
“人大中文系的高材生。”陈建业挑开封口,“大一新生也来投文学了。”
老张乐了。
“人大的底子是不错,不过大一新生,顶多也就是在宿舍里写一些情情爱爱。或者通篇家国情怀,一落地全成了空架子。前几天我还毙掉一个北大新生的,洋洋洒洒三万字赋格曲,半句人话不说,纯显摆词汇量。”
陈建业没接话,抽出稿纸。
第一页,《沉默的钢城》。
陈建业展平信纸。刚看下去两行字,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后背直接弹了起来。
这文章根本没有常规的铺垫。
第一章第一段,单刀直入。
陈大山,瀋阳铁西区重机械厂六级钳工。车间停工停薪第三个月,大雪封城。
再往下看,整个故事的情节就像一把刀子,快速切开。
女儿高烧不退。六级钳工,家里找不出买退烧药的五块钱。
陈建业的呼吸明显变粗了。
他当了十几年责编,从来没见过这种诡异又极具衝击力的写法!
全篇找不出一句长篇大论的心理描写,甚至连常规的修饰词都省得一乾二净!
全是最乾瘪、最冷硬的白描。
但就是这种乾瘪,形成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压迫感!
读者的情绪被这几个短句死死卡住!
快速翻到第三页。
陈大山去给厂长拜年借钱。他在別墅铁门外站了三个钟头。里头有人在吃铜锅涮肉。划拳声隔著门缝钻出来。
最后换来一句:“厂里效益不好,你得体谅国家,自谋出路。”
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只有陈大山拿著半斤掛麵往回走的背影。
这他妈是什么见鬼的节奏感!
这每一句的断句,每一次情节的转折,都精准地踩在读者最痛的神经上!
老张还在那边絮叨:“老陈,瞧见什么旷世奇作了?要是太差直接退回去得了,別给自己找罪受。”
陈建业抬起头,一把將手边看过的七八页稿纸抓起来,越过隔板直接拍在老张的桌子上。
“你看这手法。”陈建业吐出四个字。
老张愣了一下,拽过那几页纸。
两分钟后,老张也同样震惊。
“这写法……这敘事节奏!这留白!”老张抓著稿纸的手指都在发抖,“这个作者根本不写他们有多疼,只写五块钱的退烧药和里面的铜锅涮肉!这情绪张力简直绝了!”
周边的几个编辑全停了手里的活儿围了过来。稿纸在几只手里快速传递。整个办公区更加安静。
“这是什么流派的写法?没有任何炫技的词藻,却刀刀见血!”
“太会拉扯情绪了!没有一句说理,但直接把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懟到了读者神经上!”
陈建业这时候已经翻到了大结局的最后一页。
最后的三千字,將所有的压抑彻底引爆,但却用了一种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克制!
陈大山去了旧车间,找出了那把平时用来敲打精度零件的榔头。
第二天清晨,瀋阳下起了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陈大山一个人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两手空空。手里的铁锤不见了。身边不断地有警车呼啸而过。
陈建业猛地站起身。
这结局!
极其高明的开放式悬疑结局!
他没有写厂长怎么死的,没写锤子砸在哪了!
没见一滴血,但这种悬疑感带来的报復爽感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这绝对不是一般的稿子,这种前所未见的成熟商业节奏和纯文学內核的缝合体,他根本拿不定主意!
一把將全套稿件攥在手里,直奔主编办公室,一把推开门进去。
周一平正盯著发行量报表搓火。
“毛毛躁躁干嘛!”周一平把钢笔重重一摔,“进门不知道敲门?”
陈建业上前两步,直接把三万字的厚厚一沓稿件放在报表上。
“主编,这篇稿子不对劲!这种极其老辣的悬疑留白手法和极简的白描敘事节奏,我从业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我拿不定主意,必须您来看!”陈建业直眉瞪眼地回顶。
周一平扫了一眼抬头。
大一新生。冷哼了一声。大一新生能玩出什么连老编辑都没见过花样?扯过第一页。
陈建业就站在对面等著。
看了不到五页,周一平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到了第八页,他的一只手死死扣住了桌子边缘。
这种极度冷酷的节奏感!
这种仿佛算计好读者每一次呼吸的情绪拉扯!
当看到陈大山女儿烧坏脑子、厂长还在吃铜锅涮肉,而作者竟然生生掐断了所有的情感爆发,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判词时。
周一平猛地举起手,照著桌面上狠狠砸了一拳!
“好狠的笔力!”
周一平彻底被震撼了。
这压根就不是一个新手的试水作,这是作者拿了一把开刃的快刀,生生在一堆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手法太逆天了!
把极其沉重的社会痛点,用一种极其通俗且悬疑感拉满的方式切入!没有枯燥的说教,只有最抓人眼球的矛盾和极速翻转的剧情衝突!
这帮整天研究纯文学的老古董,谁能写出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节奏?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那把消失不见的铁锤,还有呼啸而过的警车。周一平直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写杀人,却把报復的极度爽感推到了顶峰!
让读者自己去脑补那血腥的画面,这种留白的支配力,简直恐怖!
周一平捏住最后一页,放回桌面上。
摘下老花镜。
“作者是谁?”周一平抬起眼皮看过去。
“人大中文系大一新生,林渊。”陈建业指了指信封。
周一平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大一新生?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大一学生能玩转的商业与文学並重的顶级手法!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周一平太清楚了,这篇《沉默的钢城》只要发出去,那种压抑极致后的反杀爽感,绝对会在全国百万读者群体里掀起滔天巨浪!
在现在这死气沉沉的杂誌市场里,这就是一颗能炸翻天际的核弹!
“首版!”周一平猛地停住脚步,用力拍打桌面。“把下期原定上头版的那篇《西湖秋梦》直接给我撤了!把版面全腾出来排上去!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许改动,绝对不能破坏他这种极致的拉扯节奏!”
“明白。”陈建业点头,“那稿费的標准怎么定?按照行规,新人第一次发中篇,给个千字三十算中规中矩。顶破天也就给千字五十。”
“五十?”周一平嗤笑了一声。
他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这篇稿子的价值。
“这种降维打击级別的节奏掌控力,这种把情绪拉扯玩到化境的手法,你拿千字五十去打发他?他拿著样书转头就能找门路把后续所有版权全卖给《十月》或者《收穫》!他是人大中文系的,各大刊的底线价码他打听不到吗?”
周一平伸出手,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千字一百五!”
陈建业眼睛彻底瞪大了。
千字一百五?
这几乎是给那些成名新人顶格价格!
给一个还没见过面的大一新生直接砸这种天价?!
“別愣著!去!现在就去总机室,打给人大中文系的教务处!”
周一平语速极快,“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今天下班前,我必须拿到他本人的独家授权定稿协议!绝对不能让其他刊物抢先!”
陈建业连连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1998年1月4號。下午三点十五分。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教务处,辅导员张志刚的办公室。
张志刚正捧著茶杯,跟几个干事閒聊著期末考试的安排。办公桌座机响起。
手拿过电话。
“喂,你好。人大中文系教务处。”
“您好!这里是上海《萌芽》杂誌社主编室!”
电话那头的男声语速极快,带著毫不掩饰的紧迫,“麻烦帮我找一下你们系大一三班的一位新生,名字叫林渊!请他务必立刻来接一下电话!”
张志刚手里握著听筒,当场愣住了。
《萌芽》杂誌社?
找一个大一的新生?
而且这语气,活像是生怕晚一秒钟人就跑了一样?
张志刚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这小子,到底背著系里干了什么事?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