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翻了个身,昨晚酒后劲太大,加上被儿子几句话让他睡得极其不安稳。一闭上眼,全是厂子彻底倒闭的画面。
“吱呀——”
陈桂芳端著个黄色的搪瓷盆大步走进来,水一点点地洒在地上。
林建国揉著脑袋坐直身子:“几点了?外面咋乱糟糟的?”
陈桂芳把水盆放下转过头:“二单元的老李头,昨晚用铁丝,把自己掛在当院那颗死葡萄藤上了。这会儿,大伙儿正给他搭灵堂呢。”
林建国正准备拿烟呢,听到这话,手停下在半空。
没出声,脑袋里闪过昨晚自己拍著桌子喊“生是厂里人,死是厂里鬼”的话,才过了一晚上,这“厂里的鬼”,老李头替他当了。
林建国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心里清楚为什么!
掀开被子下地,连鞋跟都没提,套上蓝罩衣就往外走。
“哎!你穿厚点!”陈桂芳在后面著急地叮嘱。
林建国根本没搭理打开门直接衝进院子。
原本放自行车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一个简易的灵堂,李家的门框上贴了白纸,平时在院里下棋、搓煤球的几十號老街坊,这会儿全都在忙活。
李明德跪在灵堂,身上披著件刚做好的白色孝服,两只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前面烧纸的瓦盆,旁边跪著的是七八岁的小军。
林建国走到老徐头跟前,啥废话都没说,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子,就开始干活。
“建国醒了。”老徐头停下手里的活,凑近了压低声音,“昨晚生活区里人家,硬是凑了三百多块钱出来。加上你家渊子拿的那一百块,凑够了四百多。”
老徐头指了指胡同口的方向,嘆著气继续说。
“有了这笔钱,刚才大强已经带人去城南寿材铺定了一口棺材,又去扯了半匹白粗布给小军他们做孝服。咱人虽然穷但不能让老哥哥走得憋屈,不能连丧事都不办,剩下的钱,今天中午做顿饭给大伙垫垫肚子,下午把人拉去火化场。”
林建国手里的斧头顿住了一下:“徐哥,你说咱干了大半辈子,最后给自己买棺材的钱,还得靠全院几百號人去凑……这他妈叫啥世道啊!”
老徐头没接茬,只是把地上柴火往一块拢了拢。
林渊也醒了,穿戴整齐走出来,炕桌上已经扣著两个蓝边大碗。母亲端著一碗大碴子粥走过来。
“赶紧趁热喝。”陈桂芳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忧心忡忡地往外瞅,“外头正给老李头办事呢,妈得过去搭把手。”
“妈,我待会要去趟小舅家。”林渊把碗里的粥大口喝完,扔下筷子,“我拿点东西过去看他。”
“行,你去看看也好。”陈桂芳连连嘆气,推门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林渊走了出来,挎著帆布包,包里沉甸甸的,装著昨天买剩下的一只烧鸡、两条大前门。
先去李家门口,给添了一叠黄纸,算是尽了晚辈的礼数。隨后双手抄在兜里往外走。
刚走到胡同口就看见背风处的墙底下蹲了一大排人,全是大院里的待业青年和下岗职工。大强、二虎,还有几个原先铸造车间的年轻人,一个个抄著手。
看见林渊走过来,大强先开了口。
“哎!渊子出门啊,来来,哥几个给你腾个好地儿。”大强挪了挪屁股,让出一块砖头。
林渊没客气,直接走过去蹲下,从兜里摸出包烟,挨个散了过去,一群人原本抽的都是旱菸,一看这带过滤嘴的好货,眼睛立马亮了。
“渊子,你搁北京念那人大,是个啥光景?”二虎吐了个烟圈,眼里透著股好奇。
“念书好啊。不管咋样,出来了是个文化人。”大强把菸头掐灭在指尖,“你瞅瞅咱们。光腚长大的兄弟,现在连个扫大街的活儿都抢不著。去劳务市场蹲著,那帮南边来的包工头,嫌咱们干活死板,连多看一眼都不乐意。”
“可不咋的。”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接茬,“我爹下岗,我也下岗,渊子,你给哥几个把把脉,这铁西区,咱还待得下去不?再这么熬,估摸著大伙都得去学李大爷。”
这帮人把生死说得像玩笑,这也是极度无奈后,底层特有的黑色幽默。
林渊没笑,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扫过这群二十出头、本该最有活力的年轻人。
“树挪死,人挪活。”林渊把菸头扔在地上,“铁西这块地方已经没活路了,留在这儿,除了熬日子就是等死,你们得去南方。”
“南方?”大强愣了一下,连连摇头,“去广坎子打工?咱两眼一抹黑,去了不得让人卖去黑砖窑啊?”
二虎也跟著帮腔:“就是!咱这只会打铁的手艺,去了能干啥?”
林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大强哥,你爹原来是一工具机厂的六级钳工,你从小跟著他在车间里混,六角车床的活你还能拿起来不?”
大强一挺胸脯,语气里带著点傲气:“废话!车床我闭著眼睛都能摸准进刀量。”
“那不就结了。”林渊摊开手,盯著大伙儿。
“你们以为南方现在缺啥?那边全是私人老板开的乡镇企业和小厂子,买的全是咱们国营大厂淘汰过去的二手设备!”
“机器转得震天响,可南方那些刚从田里洗脚上岸的打工仔,拧拧螺丝行,一碰到算公差、看图纸的车床活儿,全抓瞎!”
林渊放慢了语速:“现在待在铁西,你们的手艺是没人要,可你们要是坐上火车到了南方、到了深圳,那是真真正正凭手艺吃饭的地方!”
几个下岗青年面面相覷,有点不敢相信。
二虎咽了口口水:“真假啊?渊子你別忽悠我们。那南方老板能给咱开多少钱?”
林渊指著厂区的方向:“怕啥?厂里现在一个月给你发五十块钱的补助,还能拖欠大半年不给。李爷爷为了省下这五十块钱去买肉,连哮喘药都没拿直接上了吊!你们去南方,只要试活成功,老板直接留人。底薪管吃管住,少说也得四五百块!手脚麻利的,按件计酬,一个月六七百都不在话下!”
四五百块?!
墙根底下安静下来,紧接著,大强猛地站了起来,脚底下一个踉蹌差点没站稳:“渊子,你不是开玩笑吧?”
“这笔帐你们自己算算!”林渊想了想坚定地说道,“管吃管住,你们哪怕一个月自己留个一百块钱买烟抽,剩下的四百块全寄回铁西老家!四百块!能买多少大学?能割多少斤五花肉?在这蹲墙根等死,不如去南边拼一把,起码能有个指望不是吗!”
这话彻底戳中了这帮年轻人的软肋,谁不想让家里人吃饱穿暖?
他一把抓住林渊的胳膊,语气里带著哀求:“渊子,你搁北京念大学,认识的人多,你见识广!你一定得帮哥几个打听打听南方的路子,我们真不想在这等死了!”
林渊把挎包往上提了提:“別急。大伙先把这个年熬过去。过完年,我给你们弄本南方的招工路况指南,只要你们有胆子上火车。”
聊了一会后,林渊也就没再停留,摆了摆手转身朝著胡同外头的主街走去。只留下一群激动的轻人。
脚步不停,路走到了小舅家。
小舅家住在铁西最边缘的一片老旧筒子楼里。外墙的红砖严重风化,楼道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出来的怪味。
林渊凭著记忆爬上三楼的公共走廊。走到倒数第二间木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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