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推开房门,连鞋都没顾上穿好,就直接冲了出去。
“渊子!你干啥去!披件衣裳!”陈桂芳在里屋急叮嘱,踩著一双旧布底拖鞋紧跟著往外跑。
老葡萄藤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束昏黄的手电筒光柱乱糟糟地交织著。
林渊跑近了,没往前挤。
大强手里攥著一把生了锈的断线钳,喘著粗气。
二虎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夹著半根烟。
老李头平躺在地上,那件满是机油印子的蓝布罩衣敞开著,胸膛一丝起伏都没有。
“人没了。”大强把断线钳往旁边一扔,偏过头,衝著跪在旁边的李明德扬了扬下巴,“明德哥,节哀吧。铁丝勒得太死,我铰开的时候,人早就凉透了。”
李明德没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老爹的尸体旁边,两眼发直,双手一下一下、机械地砸著身下冻土,皮破了,血都渗出来,也感觉不到疼。
“当家的……你这是干啥啊!”李家儿媳妇头髮散乱,怀里搂著七八岁的独生子小军。
披著一条破棉袄的王大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手捂在胸口,嘴里念叨著:“哎哟我的老天爷……老李大哥,你这大过年的添啥堵啊!”
王大嘴凑近看了一眼,视线落在老李头脖子上那根铁丝。
“老李大哥这手艺真没撂下。”王大嘴咽了口口水,语气里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荒诞,“八號的硬铁丝,收口打得平平整整,连个毛刺都没留,生怕掛著领子,到底是大师傅。”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十几个老街坊都跟著嘆气。
大家在厂子里干了一辈子,手艺就是命,老李头用这门手艺,利索地把自己送走。
林渊站在外围,盯著老李头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沟壑。
“为啥啊!”二虎把菸头弹掉,走上前踢了踢李明德的膝盖,“明德,李大爷好端端的,不就是喘个气费劲吗,犯得著走这条绝路?”
李明德没吭声,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儿媳妇突然乾嚎了一声。
“爸啊!你这是要生生逼死我们啊!”她猛地鬆开怀里的小军,两手用力捶著自己的胸口,“厂里才发下来的五十块钱生活补助!让你去抓治哮喘的药!你咋一分不剩全买成年货了啊!你死了,我们以后咋活啊!”
林渊听懂了,周围所有的街坊也都听懂了。
李老头有哮喘,每年冬天都特別严重,厂里好不容易发了五十块钱补助,儿媳妇千叮嚀万嘱咐让他去街头诊所拿点氨茶碱。
老李头去了,可走到半路,转头去了早市。
过年了,家里唯一的孙子大半年没见著肉星,整天喊想吃肉,拿著这五十块钱,换了肉、面、糖果和鞭炮。
他想让孩子痛痛快快过个年!
他知道自己就算吃了药也是个废人,也是在浪费家里那点活命钱。
所以他把钱全花了,趁著天黑,找了根从车间顺回来的八號铁丝,在自己亲手搭的葡萄架上打了个极其专业的结,把脖子套了进去。
用自己的命,给全家省下口粮,换来这顿有肉有面、有糖果的年夜饭。
李明德终於出声了,发出嘶吼,一头扎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著老李头的棉衣。
“爸……你糊涂啊……你糊涂啊……”李明德泣不成声。
大强走过去拉李明德的胳膊。“行了明德哥。大爷既然走了,就是不想拖累你们。这年月,少张嘴吃饭,活著的人就能日子舒服一点,大爷这身后事咋整?”
二虎在一旁撇了撇嘴,隨口接了一句:“还能咋整。厂里的火葬费早就不给报销了,他家连个买药钱都没有,拿啥办丧事?去借个地排车,弄卷旧草蓆,连夜拉到北边荒地挖个坑埋了得了。”
“放你娘的屁!”大强猛地转头,指著二虎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还有没有人味儿!大爷干了三十年钳工,死了就拿草蓆卷?你敢卷一个试试!”
“就是!二虎你嘴巴放乾净点!”旁边几个老钳工也红了眼眶,直接指著二虎骂道,“厂里不管,我们院里管!咱们几十年的老街坊,还能眼看著老哥哥就这么走了不成?”
王大嘴红著眼圈,毫不犹豫地从大棉袄內兜里掏出一块花布绢子,一层层解开,从里面摸出五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塞到大强手里。
“大强,算婶子一份!大爷当年没少帮我家忙!”
李老汉也从兜里掏出几块钱:“我出八块。”
“我出五块。”
“我拿五块!別嫌少。”
在生存都极度艰难的时刻,这群被时代拋弃的底层工人,竟然毫不犹豫地把家里口粮钱掏了出来,凑在一起,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林渊越过人群走了进去。
他伸手探进兜里,直接掏出两张崭新的五十块钱,走到大强面前,把钱拍在他手里。
大强愣住了,这可是一百块!李明德也抬起头,满脸通红:“渊子……使不得,你也是个穷学生……”
“明德叔,拿著。”林渊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自己能挣稿费了,拿去给李爷爷买口像样的棺材,再联繫车去火葬场。咱铁西的工人,死也要死得体面些!”
林渊蹲下身子,伸手把老李头那敞开的蓝布罩衣拢拢,將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
大家没再推辞,李明德重重地对著林渊磕了个头。
“大强哥,搭把手。”林渊抬头,“把李爷爷抬进屋。外面太冷了。”
眾人齐上阵,合力把老李头抬进了屋里。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连炉子都没生。
林渊在屋里站了五分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废话,转身走了出去。
陈桂芳一直等在门口,见林渊出来,赶紧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往自家屋里拉。
进屋。
陈桂芳把门插好,走到炕边,翻出那双旧棉布拖鞋扔在地上。“赶紧把鞋穿上!”
林渊坐上炕沿,里屋,林建国还在半醉半醒间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当年劳模表彰大会的开场白。
陈桂芳端来一盆热水。
“妈。”林渊低头,“李爷爷为了买两斤肉给孙子过年,上吊了。”
陈桂芳的手停了一下,低著头,两只手在水盆里搓弄著毛巾。
“渊子,別多想。”陈桂芳把热毛巾拧乾,搭在盆沿上,“这种事儿,这段日子太多了。咱铁西这么大,哪个院没几件糟心事?”
陈桂芳站起身,拿著抹布去擦旁边的一个破立柜。“上个月,就在道外那片老平房区。有个老张家,两口子原先都是第一工具机厂的。双双下了岗,家里连买棒子麵的钱都凑不出来。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大冬天连个取暖的煤渣都没有。”
陈桂芳转过身,直勾勾地看著林渊。
“老张不知从哪弄来一包白面,给家里的两个丫头擀了一锅热腾腾的麵条。孩子们吃得高兴啊。吃完不到半个钟头,一家四口全口吐白沫没气了。”陈桂芳的语气里听不出悲愤,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苍白,
“面里拌了耗子药。”
“这事儿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报警都没用,公安局来了也是嘆气,大伙儿也是凑钱买了几口薄棺材拉走烧了。”陈桂芳走回炕边,把被角往下拽了拽,“老李头算少受罪了。他这么一走,李明德一家好歹能吃上一顿饱饭,能活过这个年。这叫宽裕。”
宽裕。
林渊听到这两个字,胸口像是堵了什么。
用一条命,换全家老小活路,这在这片工业废墟里,居然被称为“宽裕”!
夜深了。
林渊躺在属於自己的那个小隔断里。外屋是林建国震天响的呼嚕声。
林渊睁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顶。
那根收口平整的八號铁丝,那块冻得梆硬的带皮肉,那群大半夜掏钱的老街坊……
如果林建国不是因为有自己这个重生的儿子带回来七千块巨款,那过几年,这个为了工厂奉献了一辈子的男人,也是和上一世一样?
坐起身,在黑暗中摸出那个隨身携带的笔记本。
他要走出去,去问问那些在风雪里捡破烂的老工人,要去听听那些大半夜在屋子里哭泣的声音。
他要把这群老街坊掏钱凑火化费的义气,把老李头绝望又平整的收口铁丝,一点不漏地写进全国读者的眼睛里!
不打算迎合任何人,他就要写这片土地上的麻木、绝望,写这种荒诞到了极点的“宽裕”。
林渊把笔记本翻开一页新的空白。
第一行字:
[李大爷这辈子干得最漂亮的一件活儿,就是用厂里的八號铁丝,给自己打了一个连毛刺都没有的绳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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