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的警笛声特別尖锐。
前一秒还群情激愤的上千號人,立马安静了一大半,这年月,老百姓骨子里对穿制服的还是有著本能的敬畏。
“雷子来了!”二虎本能地往大强身后缩了缩。
陈建军一把扔了手里的木棍,反手就拉著林渊,压著嗓子:“你还杵那当电线桿子!趁著警察没下车,赶紧顺著家属院墙根走!快点!”
林建国也从地上爬起来,推著儿子的后背:“回去告诉你妈把门插好!你是大学生,一旦沾上案底这辈子就全毁了!赶紧滚,放心这里有爸顶著呢!”
林渊没动,视线越过人群,看著两辆白绿色涂装的桑塔纳停稳。
车门推开,几个戴著大檐帽的民警走了下来,带头的老民警五十多岁,大衣披在肩上,没拿警棍,反倒是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烟。
林渊反手按住小舅的肩膀,安慰道,“国家机器要的是维稳,是这上千號人不砸东西不流血。李东海真以为警察是来给他当打手的?”
带头的老乾警姓高,是这片儿的派出所所长。
这周围几个大家属院全归他管,大伙儿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熟人。
高所长夹著烟,扫了一圈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铁门里那十二辆没熄火的东风大卡车,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铁门这头,李东海就像见著了亲爹,赶紧让保卫科把小角门拉开,快步迎了出来。
“老高!你可算来了!”李东海从兜里摸出中华就往高所长手里塞,指著外面这群人,“这帮人阻挠市里引进外资的重点项目推进!赶紧让防暴队来,全拷走!”
高所长拿手挡开了中华烟,吐了口烟圈:“拷走?老李,你快拉倒吧。上千多口子人,你给我租个体育馆关著?我那派出所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转过头,看著门外打头的那几个老工人,语气软了几分带著无奈:“老徐大哥,大强爹。老李头刚走,大傢伙心里难受,我都清楚。但这么堵著大门不是事儿,真把事情闹到上面去,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高所长转头衝著李东海指了指:“东西今晚不拉了,退回库房!锁贴上封条!你们这是干啥,非得逼得大伙儿大过年的见血?”
李东海脸青一阵白一阵,眼看警察不站他这边,只能咬著牙挥挥手,十二辆大卡车不情不愿地掛了倒挡,退回了车间后面的仓库。
一场迫流血衝突,就这么被按平了。
高所长踩灭菸头,隔著铁门喊话:“你们这么闹也不是个头。自己商量商量,推选几个懂点事、能把舌头捋直的代表出来!跟我进保卫科值班室,跟厂里坐下来说!其余人该回院回院。”
大铁门外顿时交头接耳起来,真要进去面对面跟当官的面对面,大家心里多少有点发怵。
推举到最后,只凑出了四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子,这配置,进去都不够李东海一个回合打的。
就在大家发愁的时候,徐老头转过身,一双眼睛盯住了站在人群前面的林渊。
“大伙儿听我说!”徐老头提高音量,“刚才那情况,咱们加一块儿抵不上一句话。那是渊子几句话。”
老徐头指著林渊:“建国儿子!人家在北京读大书的!对政策啥的比我们都了解!我看,必须得让渊子去!咱把秀才给交上,和他们也讲政策!”
“对!林家小子去!”
“渊子,你替咱们这些老叔老伯跑一趟!”
眼看大家把林渊推了出去,林建国著急了,赶紧一把將林渊拉到自己身后,衝著老徐头连连作揖。
“徐哥!各位老少爷们!渊子才十九岁啊!他懂个屁的政策,刚才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要是进去说错话得不是耽误大傢伙事情。”
陈建军也急了:“就是!他连厂房大门朝哪开都认不全,怎么能当代表!”
林渊在背后轻轻拍了拍父亲林建国的后背:“爸,既然大伙儿信得过我,那我就跟进去看看,了解一下说不定还真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林建国咬了咬牙,攥著林渊的袖口不撒手。
“去可以!但你给我听好了,进去以后,找个角落坐下,別说话!人家问什么,有你徐大爷他们去答,听见没有!”
林渊点了点头:“行,我心里有数。”
老徐头带队,几个人走在最前面,林渊跟在最后,跨过了警戒线。
保卫科的大值班室里,灯火通明。
李东海坐在最里头的椅上,王富贵坐在他边上,桌子上摆著几份用牛皮纸袋装著的文件。
高所长和两个民警坐在侧边,拿著本子准备做记录。
老徐头他们刚一进屋,被刺眼的白炽灯一照,再被李东海阴沉的眼神一扫,刚才在外面鼓起的那点气势,瞬间矮了一大截。
几个人侷促地站在桌边,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更別提拉椅子坐下了。
“隨便坐吧。”李东海指对面的几把椅子,“既然高所长在这做见证,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堵大门,这是犯法的!也就是我李东海念旧情,不然今天晚上全让你们去吃牢饭!”
几句话连消带打,大强爹咽了口口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厂长……那机器可是大伙吃饭的傢伙……你们不能说卖就卖……”
“什么你们的!”副厂长王富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是国家的资產!厂里亏空两千多万,银行天天上门催收!不卖这批玩意儿,你们生活费从哪出?你们这些人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非要把大傢伙全都拖死才甘心!”
大局观、觉悟、国家资產。
几顶高帽子狠狠扣下来,老工人们被懟得哑口无言,肚子里有天大的委屈,却根本找不到词来反驳。
令人窒息的憋屈感笼罩著整个屋子。
林渊一把拉开最中间的那把椅子,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把帆布包往桌子上一放。
没有按照父亲的叮嘱当哑巴。
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直视著李东海。
“王副厂长,这顶破坏国家资產的帽子,扣得实在太大了,工人们可扛不住。”林渊声音不大,“我看,这帽子得你们自己戴。”
李东海眉头一挑:“你是刚才外面那个学生?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我是大伙推举的代表,为什么不能说话?”林渊身子微微前倾,“刚才在外面我就说过,市里的文件三十二条规定,核心资產变卖必须由国资委、纪委、市委三方签字盖章。李厂长,你签过字的文件呢?拿出来,让高所长和大家过过目。”
王富贵脸色一变,色厉內荏地喊:“厂里的內部资產处置决议,凭什么给你看!”
“拿不出来是吧?”林渊冷笑了一声,“因为你根本拿不到!这批设备,压根就不是正常淘汰產能!”
林渊脑海中那个名为“绝对记忆”的资料库,早已经把前世关於这场贪腐案卷的每个字都提取了出来。
“那是二车间的九五成新德国进口滚齿机和车床!你们作价多少卖给南方?!”林渊的声音猛地拔高,“买家是谁?”
此话一出,整个值班室再次陷入死寂!
高所长原本漫不经心做记录的笔尖,猛地顿住了,霍然抬起头。
“你……你放屁!”李东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椅上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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