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竟然敢威胁我

    李东海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野小子!你在这信口雌黄!什么九五成新,那是报废设备!是淘汰產能!”
    林渊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报不报废,去车间把防雨布一掀,隨便喊两个高级工过来看一眼,这事难吗?”林渊眼皮都没抬,“设备序列號总在吧?海关当年的进口批文总在吧?”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不一样。
    坐在侧边的高所长停下了手里记笔录,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眼角的余光扫了李东海一眼。
    在基层干了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他来是防止流血衝突的,但绝不代表他愿意替李东海背这种掉脑袋的黑锅。
    王富贵多精的人,余光瞥见高所长这细微的动作,立刻就知道强压是压不住了,赶紧给李东海使了个眼色,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渊子啊。”王富贵换了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做派,“你是读大书的,眼界高。可你不在厂里,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王富贵站起身,走到老徐头和大强爹面前,伸出手在两人肩膀上地用力拍了拍。
    “老哥哥们,我跟老李在这个厂里熬了多少年,大家心里没数吗?昨晚老李头上吊……我今天在办公室听见信儿,这心里头跟刀扎一样啊!”王富贵声音哽咽,“厂里帐上现在是一分钱没有了!连去年的电费都欠著!我们急著卖这两台破机器干啥?还不都是为了大傢伙儿能踏踏实实过个年!”
    李东海立刻顺坡下驴,脸色变得极其沉痛:“老李头要是有那五十块钱的药费,他能走绝路?我跟王副厂长刚才在屋里就商量好了!別的不说,一家发两百块钱过节费,外加两袋白面、一块肉!只要车今晚开出去,明天財务科就发钱!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为了厂里这两千多口子能过个好年!”
    老徐头和大强爹对视了一眼,眼神明显晃动。
    两百块钱。两袋面,一块肉。
    对於这帮快要活不下去的工人来说,大道理太空,填饱肚子才是最真实,刚才在外面那种要跟厂子共存亡的拼命劲头,瞬间有些软了。
    大强爹咽了口水,嘴唇动了动:“厂长……你说真的?明天真能发两百块钱?”
    王富贵立刻把胸脯拍保证:“我王富贵拿党性向你们保证!只要今晚这机器能走,明天下午点钞票!少一分,大伙来拆了我家!”
    林渊坐在椅子上,把这些工人们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饿肚子时,拿长远政策跟他说不通,王富贵这手算盘打得极精。
    “噗嗤。”
    林渊突然笑出了声,在这沉痛又“感人”的气氛里,这声显得格外刺耳。
    王富贵转头,怒视著他:“你笑什么!”
    “我笑两位厂长数学学得真好。”林渊拿起桌上一根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厂里两千號职工,一家两百块,满打满算四十万。外头那十二辆卡车上拉著的德国滚齿机和高精度车床,就算不按九五新,也得小两百万吧?”
    “剩下的一百六十万呢?是还银行利息了,还是进哪位私人老板的腰包了?!”
    李东海脑门上的青筋瞬间暴起,指著林渊的鼻子骂道:“血口喷人!你个黄口小儿在这胡搅蛮缠!”
    老徐头被打醒,猛地回过味来:“对啊!那十几台进口货,当年可是花了上百万外匯买进来的!这就算全卖了,就给大伙分四十万?那剩下的钱去哪了!”
    屋里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林渊根本没理会李东海,身子往后一靠,直接越过李东海,盯住了一直坐在一旁抽菸记笔记的高所长。
    “高所。”林渊语气平稳,“刚才厂长这番话,您可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高所长手指一顿,抬起眼皮看著林渊。心里暗骂这小子是成了精,竟然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这设备该不该卖,能不能卖。”林渊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袋,“不是我一个学生能定的,也不是老徐大爷他们能定的,哪怕就是李厂长,在这件事上,也绝对没有擅自决断的权力!这是国有核心资產。怎么处置,国家有统一规划。”
    林渊站起身。
    “今天我和大伙儿就是来要个说法。高所长,这事闹到这个地步,没上级联合批文,私开大门出货,这就是实打实的侵吞国有资產重罪。”林渊语气陡然加重,句句紧逼。
    “您今天可是全程在场,要是明早大伙一觉醒来,这些设备出了瀋阳界,日后市纪委追查下来……您说,这该怎么办?”
    在这片干了半辈子,李东海这帮人的底细他门清,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大家和气生財。
    可今天不行了,这名叫林渊的大学生是个懂法懂政策的,直接把大政策和大帽子搬出来,如果自己今天不管,將来东窗事发,这口大锅他高某人可背不起。
    “行了!”高所长站起来,把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夹,“都別吵了!”
    转投盯著李东海:“老李,你那些苦处跟我说没用。市局和纪委的红头文件没下来之前,今晚这车绝对不能走。我这就派两个民警守在仓库门口,你们厂保卫科也出几个人,什么时候批文拿来了,什么时候再提货!”
    李东海急得往前迈了一步:“老高!南方的车停在院里,一天的误工费就是大几千啊……”
    “那是你跟车队的事!”高所长冷著脸一摆手,带头往门外走去。
    老徐头和大强爹几个老头子互相看了看,多亏了渊子懂得多,不然今天真让那两百块钱把大伙儿给忽悠瘸了!
    大伙往外走,林渊拎起帆布包,刚走到门口。
    “林渊,是吧。”
    李东海坐在椅上,没动,声音不大。
    林渊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李东海已经点上了一根烟,眼底阴毒毫无遮掩地看向林渊。
    “年轻人多读了几本书,是好事。但书上没教过你,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吗?”李东海吐出一口烟圈,“北京虽好,可从铁西去北京的绿皮火车,乱得很。过完年回校的时多长两只眼,別年纪轻轻的,一不小心在半道上掉下了车,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在这个98年东北老工业基地即將崩溃的前夕,管理极度混乱,这种一手遮天的厂长,私下里多的是道上討生活的盲流子替他们办事。
    几百万的利益被人生生截断,花个万把块钱买条人命,在这种乱象中绝不是开玩笑。
    林渊听完,不但没怕。
    “李厂长,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我这人八字硬,轻易死不了。”林渊拍了拍包里的学生证,“倒是您,赶紧处理乾净一切。我可不光会写小说,写篇《瀋阳重型厂长千万贪腐实录》直接递给北京的《內参》,这种熟门熟路的事,比坐火车容易多了。”
    说罢,林渊根本不再看李东海铁青的脸色,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家属院。
    李家的灵堂前还点白蜡,大强和几个年轻人裹著破大衣在旁边,穿过胡同,走到自家那木门前。
    “你个小瘪犊子!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母亲陈桂芳一把攥住林渊的胳膊,上下来回地摸著,確认儿子身上没伤,这才放心不少。
    “那帮当官的心黑手狠,大卡车都踩上油门了!你一个学生往前冲啥!你算老几啊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怎么活啊!”母亲陈桂芳抓著林渊胳膊满脸地担忧。
    林建国坐在里屋的炕沿上一句话也没说
    “妈,没事,我这不是全头全尾回来了吗。”林渊心头一酸,反手握住母亲的双手,“那卡车全退回去了,警察在那守著,这事他们翻不了盘。”
    林建国猛地抬起头盯著林渊,张了张嘴,似乎想发火,最后只能嘆气。
    “你小子……今天真的是无法无天,那个李东海是什么底细?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逼急了他啥事干不出来!”林建国声音里满是颓丧与憋屈,“咱家眼看著你出息了,你非要去招惹他干嘛。”
    “爸。”林渊拉过板凳,坐在林建国对面,“我不出头,那批机器被拉走,二车间连同大院里这几百號人全去喝西北风。今天你都敢躺在车軲轆底下拿命去拼,我是你儿子,我能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看你被车压过去?”
    林建国胸口起伏了几下,憋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
    “大环境在这摆著呢……”林建国双手搓了一把脸,“渊子啊,你今天保得住机器,你能保得住厂子吗?再过俩月,厂子只要一宣布破產,李东海照样拿钱走人,大伙还是得捲铺盖滚蛋。”
    是啊,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林渊没再说话,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小隔断。
    林渊知道,父亲说得对,国营厂倒闭已经是定局,这在歷史上是板上钉钉的宏观车轮。
    林渊双手枕在脑后,盯著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那庞大的“绝对记忆”资料库在疯狂检索著1998年的商业走向。
    1998年,南方沿海乡镇企业正迎来井喷式的爆发,大量轻重工业的代工订单多得根本做不完。
    而铁西这帮人,缺的是技术吗?
    不,他们个个都是手艺不错的老工人!
    大环境確实在崩塌,但这帮老钳工、老车工的价值,绝不该跟著一起被埋葬!
    “既然李东海想把设备当废铁卖了……”林渊眼低声自语,“厂子註定要倒,那为什么不能大伙把车间接过来!”
    私人承包国有停產车间,在98年的政策边缘,是有一道口子可以打开。
    只要有南方的订单,只要有资金做前期运转,这帮人根本不需要背井离乡去南方打工,他们照样能在铁西这片冻土上接活。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资金!
    林渊伸手隔著棉袄,摸了摸內兜里那还没捂热的几千块钱稿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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