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二虎这几个急著去南方闯荡的髮小,他身坐回书桌前拿起钢笔继续。
这段时间,算是彻底跟印著“瀋阳重型机械厂”抬头的信纸较上劲了。
中指已经磨出了水泡,破了再拿卫生纸隨便一垫继续写,如今已经磨出了一层老茧,三十万字的稿子,全靠手写,这绝不是个轻鬆活计。
“咚咚咚。”
外传来切菜剁肉的动静。
“孩儿他妈,你下手轻点!”林建国压著嗓子,在屋里小声埋怨,“渊子在里屋写文章呢,別把他思路给打断了。”
“你知道个屁。”陈桂芳直接用胯骨撞开里屋的门,手里端著一碗冒著尖的猪肉燉粉条,“写那玩意儿多费脑仁儿,我不多做点好的,儿子哪来的力气,渊子,把笔撂下,趁热造了!”
林渊放下笔,捏了捏酸胀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腕,看著碗里大块大块的五花肉,无奈道:“妈,我这才刚吃完早饭不到俩钟头,你再这么填鸭式地喂,过年回北京我都得买两张臥铺票。”
“胡咧咧啥,能吃是福。”陈桂芳把碗往桌边一放,眼睛扫过那一桌子密密麻麻的草稿,眼底全是掩不住的心疼。
“这字儿密得跟蚂蚁搬家似的,得写到猴年马月去,儿子,咱家现在手里攥著几千块钱,不缺吃喝,你別这么拼命了行不行。”
林渊端起碗,挑了一筷子粉条放进嘴里:“这叫抢工期。这活我答应人家了,过了年要交稿,咱不能说话不算对不?。”
他不出屋,外头倒是不消停。
中午林建国端著煤渣盆去胡同口倒垃圾,王大嘴披著棉袄就凑了上来。
“老林,你家渊子天天憋在屋里不见人呢?上回不是说赚了两百块稿费吗,这又闭关了?哎哟,这拿笔桿子换钱,看样子也不好挣吧。”
林建国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语气中充满了不耐:“谁说不是呢,我看著孩子熬成这样,都心疼。”
林建国一转头,想到儿子屋里半夜还亮著灯,心里很是无奈。
这日子就在一天天熬大夜中过去,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一大早,林渊就把钢笔盖严,把厚厚一沓初稿收进帆布包里,今天他不打算写了,因为小舅一家要来这边过年。
刚帮著把对联贴上门框,院子里就传来一动静。
小舅陈建军蹬著一辆倒骑驴,稳稳停在门口,舅妈王玉珍牵著晓雪从车斗里跳下来。
林渊迎出去一眼就看出小舅家跟前几天大不一样,小舅陈建军换上了新的军大衣,舅妈王玉珍脸色也好可不少。
最显眼的是表妹陈晓雪,套著一件红彤彤的新棉袄,两个兜揣得鼓鼓囊囊的,连走路都带响。
“渊子哥!”晓雪扑过来,小手从兜里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塞进林渊手里。
陈建军搓著冻僵的手,从车斗里搬下一整扇排骨,外加两条大青鱼和两瓶西凤酒。
“建国哥,桂芳姐!”陈建军大嗓门嚷嚷著,声音里透著股久违的底气,“今天咱们两家凑一块儿,好好喝一顿!”
林建国赶紧跑过去接肉:“买这么多干啥,家里都预备齐了。”
“过年嘛,图个热闹!”陈建军笑得见牙不见眼。
到了傍晚,天刚擦黑,外头的鞭炮声就开始零星炸响,一股子火药味顺著门缝钻进来。
屋子里热气腾腾,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小鸡燉蘑菇、酸菜汆白肉血肠、红烧鲤鱼、溜肉段……满满登登摆了一大桌。
这伙食標准,放在现在全区大下岗的铁西,属於能让人眼红砸玻璃的级別。
林建国拿牙直接咬开西凤酒的瓶盖,给陈建军满上一大缸子。
“建军,这一年,咱们都不容易。厂子黄了,老底子也空了,还搭上老李头一条命。”林建国端起杯,声音发闷,“但今天坐在这儿,这杯酒,敬咱还能好好活著。”
“对,敬活著!”陈建军红著眼,端起杯子就要往嘴里倒。
“等会儿。”
林渊拿起自己的茶缸,里面倒的是大白梨汽水,“爸,小舅,这第一杯,得听我说两句。”
两人的动作停住,目光全落在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身上,如今在这个桌上,林渊说话的也算是有分量了。
林渊站起身,看著桌上的每一个人,林建国两鬢新添的白髮,陈桂芳被冻疮裂出无数小口子的手,小舅眼角的风霜,还有晓雪那双眼巴巴看著红烧肉的眼睛。
“这一年,咱两家人都吃了不少苦,下岗的下岗,生病的生病,受外人白眼的受白眼。”林渊端著杯子,“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从今往后,咱两家人,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林渊转头看向林建国:“爸,过完年,厂里爱破產破產,爱重组重组,你跟我妈直接去办內退,把档案拿回街道,那个月五十块钱的狗屁补助,咱不要了。”
“不要了?那档案提出来,咱吃啥去?”陈桂芳急了。
“吃我挣的。”林渊敲了敲桌沿,“我那三十万字的书,已经收尾了。只要过了正月十五寄到上海去,最少这个数。”
林渊比了三根手指。
“三千?”林建国倒抽一口凉气。
“三万。”
饭桌上安静得出奇。
三万块,在98年的铁西,这等於是非常有钱的人。
林渊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安排:“拿到这笔钱,开春我就托人在道外繁华的地段给你们盘个大点的店面。开个菸酒副食店也好,做个小饭店也行,你们自己当老板,不用再去受气。”
说完,林渊又转头看向陈建军。
“小舅,年后你也別去劳务市场去扛沙袋了,到时候先跟爸妈一起干一段时间,我对你有其他安排。”
一套清晰的规划,把两家人的退路和未来铺得明明白白。
小舅陈建军端著酒杯的手直哆嗦。“渊子……舅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你现在有大出息了,舅高兴。可舅有手有脚,正当壮年,哪能全靠你一个娃娃来养活?”
母亲陈桂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边用围裙抹眼泪一边骂。
“你这倒霉孩子,挣几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才十九岁,天天点个破灯泡熬大夜写字,拿命换的钱,给我们花?我跟你爸不要这钱,我们要你全头全尾地当个大学生!”
父亲林建国也红著眼,端起酒杯重重在桌上一放:“渊子,你妈说得对。你是读书的料,別为了家里这几个张嘴的,把自己的前程毁了。大不了爸再去下苦力扛包……”
“爸,舅,妈。”
林渊端著酒杯,主动探过去碰了碰他们的杯子,打断了这种长辈悲情拉扯。
“能用脑子把钱赚了,为啥要去卖苦力,写书对我来说不累。我今天把话说明白,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个家,以后我撑著。你们要是真为我好,就把身体养好,別去外头受累让我操心,比赚多少钱都强。”林渊把茶缸端高,“乾杯!”
杯子重重碰在一起,一点不容他们推辞。
酒足饭饱,陈建军和林建国喝得满脸通红,靠在炕头上抽菸,王玉珍和陈桂芳在厨房边洗碗边小声抹眼泪,那是高兴的。
屋里那台二十三寸大彩电正播著98年春节联欢晚会。
屏幕上,赵本山戴著那顶標誌性的破毡帽,正和高秀敏、范伟演著小品《拜年》。
“下来了,因为啥呀,腐败啊!”范伟一句台词,惹得屋里林建国和小舅拍著腿哈哈大笑。
“这老赵演得绝了,就跟骂李东海那帮孙子一模一样!”陈建军笑得直咳嗽。
林渊盘腿坐在边上,跟著笑。
就在这时,电视上的画面一切。
两个女歌手走上台,左边的穿著一身白,右边的扎著两个冲天辫,前奏响起,空灵的女声传了出来。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来吧,来吧,相约一九九八……”
林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盯著电视机,脑子里的“绝对资料库”不受控制地开始高速运转,前世关於98年的文娱数据如潮水般涌出。
一首《相约九八》,彻底拉开了中国流行文化和娱乐產业爆发的序幕。
林渊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湖南台那部即將播出、万人空巷的清宫戏;街头巷尾卖疯了的盗版vcd;满大街传唱的流行金曲;以及现阶段还是一片荒芜、任人采割的內地影视版权市场。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起茧子的右手。
纯靠手写三十万字,一次买断拿几万块钱,对现阶段的家里来说,这是巨款,甚至能改变两个家庭的命运。
但对於林渊的野心来说,太慢,太原始了。
要抢夺文化话语权,光靠当个纯文学作家,远远不够,那些盘踞在资源顶端的满清遗老,不会因为你写了一本小说就对你低头,必须用庞大的资本和无可爭议的爆款,將他们碾碎。
既然写文章耗时间,那如果在开学前,用降维打击的网文逻辑,搞出几个爆款影视剧本?
或者直接把接下来两年註定会席捲全国的金曲提前写出来截胡?
版权,ip改编,才是千禧年前后最锋利的割草镰刀。
林渊摸了摸下巴,视线穿过那电视剧屏幕,盯上了过完年后回北京的第一步大棋,他清楚记得,几个月后那明哲为首的京圈四大刊,会搞一场所谓的全国徵文大赏,那就是他杀入修罗场的最好跳板。
他端起手里剩下的半杯大白梨汽水。
“这年过完,北京那帮高高在上的文痞,也该尝尝铁西区刮过去的西伯利亚寒流,到底是什么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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