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拜年,得知报纸上骂自己

    大年初一早晨,胡同里全是炮仗特有的硝烟味。
    林渊套上军大衣推门出去。
    昨夜下了一场薄雪,踩在脚底下咯吱作响。
    大院里的老街坊们起得早,逢人碰面就拱手拜年,哪怕平时在穷,今天也都翻出最体面没补丁的衣裳穿上。
    老李家虽然还在戴孝,没贴红对联,但李明德也领著小军出来给长辈磕头。
    大强爹提著个红色塑胶袋,见著院里的小孩就往手里塞两块橘子糖。
    林渊转了一圈,把兜里的大前门散了个乾净。
    没多大功夫,小舅陈建军蹬著倒骑驴进了胡同,陈晓雪套著件崭新的红袄子,跟个炮仗似的从车斗里蹦下来,迎面就喊。
    “渊子哥过年好!”
    林渊从內兜摸出两张折好的二十元,顺手塞进晓雪袄子的口袋里。
    陈建军刚支好车,眼尖瞅见了,急头白脸地扑上来抢:“哎哟你这孩子,给五毛钱图个吉利就完事了,塞这么大两张她魂都得嚇飞!”
    林渊挡住小舅陈建军的手,按著晓雪的肩膀乐了:“压岁钱,你这当爹的管啥。”
    晓雪捂著兜,刺溜一下躲到目前陈桂芳背后,小舅陈建军直嘬牙花子,拿林渊没辙。
    母亲陈桂芳把娘家人迎进屋去嗑瓜子。
    小舅陈建军特意落后两步,扯住林渊大衣袖口,把人拽到避风的墙根底下,从兜里掏出一盒昨晚才咬牙买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林渊。
    “渊子。”陈建军搓著冻出裂口的手,压低嗓门,“你昨晚喝多说让舅跟你干……我回屋琢磨一宿,翻来覆去睡不著,你到底让舅干啥买卖?我这人除了有一把子死力气,大字也不识几个,要是跑去北京给你丟人现眼,那还不如继续搁这扛麻袋去。”
    林渊把烟夹在耳朵上,拿手扫去墙头的雪茬子。
    让小舅去干啥?在那个名为绝对资料库的记忆里,九八年开春的中关村,电子元器件市场是一座未开採的金矿。
    后世那位在四平米柜檯卖刻录机起家的大佬,这会儿还在外资企业卖保健品没辞职,刻录机、光碟、vcd解码板,这些硬体散件的需求,很快就会借著盗版碟的东风迎来井喷。
    “保鏢用不上你。”林渊拍拍陈建军的肩膀。
    “初八咱俩一趟车去北京。到了那边,你去中关村给我扛两个月散件,顺带去海龙大厦认认各个柜檯的老板,里面的门道深,不是自己人我信不过,你这把子力气正好派上用场。”
    陈建军听得满头雾水,但也懒得细问,拍著胸脯应承:“行,扛散件我拿手,只要別让我拿笔桿子算帐就行。”
    初二中午。
    胡同口老王家的小卖部。
    柜檯上摆著一部红色的转盘电话。
    林渊拨通了上海《萌芽》编辑部的座机號,这年月大刊物过节也有人值班,跟周主编寒暄拜年,顺道透了个底,三十万字的长篇马上收尾。
    电话那头高兴坏了,连连承诺开春安排最高规格的审稿会。
    掛了上海的线,林渊接著拨往北京,人大中文系教研室。接电话的是一直很赏识他的顾教授。
    通长途接通,话筒里杂音很大。
    “林渊?”顾教授在那边没讲吉利话,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上了挺大火,“你这几天在瀋阳没看报纸吧?”
    林渊捏著话筒,拿脚尖碾著地上的瓜子皮:“过年哪有卖报的,顾老,出啥岔子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你那篇《沉默的钢城》,在圈子里惹出祸了!”顾老的声音拔高两度。
    “过年前《京华文艺》副刊连发三篇评论员文章,点名道姓批你。说你这小说『行文偏激』、『放大社会发展阵痛』、『迎合低级卖惨趣味』!不仅如此,几个作家圈子的新年联谊会上发了话,要把你这股『无病呻吟的风气』给杀下去!”
    林渊没搭茬,这帮京圈把控话语权的老爷们,终究是没憋住,拿大帽子压人,这是他们最擅长的路数,一旦被打成“风气不正”,以后在国內几大主流期刊就再也摸不著版面。
    换作普通大学生,碰上这种全国级別大刊封杀,嚇也得嚇得连夜写检討书。
    林渊拿著红色听筒,手指在那转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顾老,那几家报纸的日销量得有十几万份吧?”林渊突然问。
    顾教授愣在那边,半天才回音:“你问销量干什么?开学你就面临系里审查,事情很严重你懂不懂!”
    “这么大的发行量,跨页给我做宣传。”林渊直接乐出了声,“这得多大一笔版面费啊。他们也算下血本了。”
    顾老在电话那头彻底没词了。
    林渊把身子靠在柜檯上:“您老把心搁肚子里。他们骂得越凶,开春我那本三十万字的长篇出街,读者就越好奇。白送的宣发阵仗,不用白不用。隨他们写文章骂去,我还嫌他们骂得不够带劲。”
    听筒里只剩下顾老喘粗气的动静,林渊又拜了个晚年,利索地把电话掛了。
    给小卖部老板丟下三块钱,旁边王大嘴瞪著眼:“渊子,这是咋地?北京那头有人骂你?用不用婶子借电话帮你骂回去?”
    林渊把大衣裹紧,摆摆手就往胡同里走。
    连一点火星子都没溅起来,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想在电话里浪费。
    大年初三的太阳照常升起。
    林渊重新把自己关进里屋,房门上锁,只剩下一百来页稿纸的活计,他打算一口气突击完。
    钢笔抽墨水的声音成了屋里唯一的动静,长时间握笔,食指侧面那层茧子发白脱皮。
    那帮遗老不是说他迎合低级卖惨趣味吗?
    那这本《下岗纪事》写出来,看他们怎么说。
    初七傍晚。
    最后一个句號落在纸面上。
    林渊把笔一扔,身子直挺挺往后一靠,连带著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厚厚一摞手稿用橡皮筋捆成四个方块,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
    初八离家的前一夜。
    外屋支起两张大面板,一家人围著包饺子。
    酸菜油渣馅儿的,母亲陈桂芳和小舅妈王玉珍揉面擀皮,父亲林建国和小舅陈建军负责捏褶子,屋子里热气蒸腾。
    父亲陈建军把两张硬座车票放在桌沿上。
    明天上午十点半的绿皮车,十几个钟头直达北京站。
    母亲陈桂芳把煮熟的第一碗饺子端到林渊面前,一开口眼眶就红了。
    “渊子,钱够花就行,回了北京可別再像这几天这样没命地熬夜了。看你这脸造得,下巴都削尖了。有事你给小卖部打电话,妈去听。”
    父亲林建国在一旁吧嗒吧嗒抽著闷烟:“去了学校安分点。那些报纸上骂你的事,你小卖部王婶今天在院里全禿嚕出来了。那是大城市,人家有权有势的,咱斗不过。低个头不丟人。”
    林渊往嘴里塞了个饺子,烫得直吸溜。“爸,妈。这钱过了正月十五,你们去道外看门面,挑位置好的,小舅明天跟我走,家里有事多找街坊帮忙。”
    说到这里,林渊把筷子放下,直视著林建国。
    “爸,低头这事,分人。人家拿鞋踩咱脸上了,咱这头低下去,就再也抬不起来了。您当年在车间当標兵的时候教过我,铁越砸越硬。您看我像那软骨头的废铁吗?”
    父亲林建国愣住,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长长嘆了口气,端起小半杯白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一早,瀋阳站。
    背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林渊走在前面,父亲陈建军扛著个蛇皮袋子紧跟其后。站台上全是节后南下北上打工的人潮。
    汽笛声刺破天空。
    林渊踩著铁踏板挤上车厢,隔著蒙了一层水汽的车窗玻璃,看著外面这片生活了十九年的重工业废土渐渐倒退。
    京圈那些满清遗老的刀已经砍下来了,开春这场文化修罗场,他接了。
    不仅要接,他还要带著小舅陈建军,在即將疯狂吸金的中关村硬体市场里,挣下第一桶金。
    绿皮车晃荡著,一头扎进前往关內漫长的铁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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