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大宿舍出来，林渊挤了趟倒了两次的公交车，来到黄庄。
屋里没生炉子，陈建军却满头大汗，见林渊进来，把那件破军大衣一甩，从贴身里怀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到桌上。
“渊子，海龙大厦后头那个铁皮大棚，老子摸透了！”陈建军端起茶缸灌两口凉水，“给人卸了两车主板，顺道帮著看了一天场子。那几个倒腾电子散件的广东老板，一天能走百十箱货，领头那个光头叫丧彪。”
林渊拉开凳子坐下。
“舅，跟二道贩子混，混不出啥。”林渊打断了小舅陈建军的兴奋。
“明天你买两条红梅，去跟他们那个装卸队长套近乎，把他们货从哪个火车站、几號站台卸下来给摸清楚，咱们要做，就直接越过他们，去截源头货。”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房东王大妈的叫唤。
“林子！你学校传达室打到胡同口电话，说是上海来的长途，急著找你！”
林渊裹紧大衣走了出去。
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投了幣，按著號码回拨过去，电话刚接通，里面就传出《萌芽》周主编生声音。
“小林！我是老周。”没有太多的客套，周主编直奔主题，“稿子前天下午到了。我本打算隨便翻翻前三章，结果坐在办公室生生待到四点！今天一大早，全编辑部专门传阅你的稿子。”
林渊也没有客气，同样直奔主题：“周主编，本既然不错，那咱们这次给多少。”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下一下。
“钱的事……”老周打起了官腔，“三十万字，我给你爭取千字一百五的顶格买断价，四万五千块。我给你交个实底，杂誌社帐面紧，一次性批不出这么多，先付两万二，下半年单行本上了，剩下的补齐。”
“两万二，今天打款可以。”林渊想了想否定了对方提议。
“但买断不行。我要单本如果销售十万册以上的话拿百分之八的版税，外加这书所有的影视改编权，归我个人。”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林渊！你是不是疯了！”老周急得连小林都不叫了，“国內的新人作者张口要版税？整个上海滩的出版界都没这个先例，別说我，副社长和总编全都不会答应”
“规矩是活人定的。”林渊笑著说道。
“可是社里要开扩大会议……”老周语气中全是无奈，“这要一层层往上报，我一个主编怎么去跟他们谈？”
“我相信你肯可以的。”林渊继续笑著说，“如果你们不答应，我在把副稿寄给南京的《钟山》，看看他们能不能答应，”
咔噠。老周直接掛断了电话。
在这个即將沸腾的时代，有的东西绝不能退让半步，必须把利益抓在自己手里。
四天后。
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办公楼，走廊墙上掛著老一辈电影人的黑白照片，程浩和老高走在前面，两人今天破天荒把乱糟糟的头抿平。
“林子，等会儿进门千万別跟谢老顶牛。”程浩揪住林渊的大衣袖口，再次交代，“谢老是第五代那帮大导演的恩师，在中影还掛著顾问的牌子，咱们这本子能不能立项建组，全指望老人家点头。”
推门。
屋里飘著烟味，谢老满头白髮，手里正拿著林渊那《心理罪》剧本初稿。
林渊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谢老，晚辈人大中文系林渊，带了个本子请您掌眼。”
谢老根本没抬头，只是隨口问道：“这本子谁写的？”
“我写的。”林渊答道。
“啪！”谢老隨后將剧丟在地上，指著林渊的鼻子怒骂。
“开场就是变態连环分尸？警察对著碎肉呕吐？你堂堂人大中文系的高材生，难道连和都不懂吗？”
雷霆之怒嚇得程浩和老高大气都不敢喘，拉著林渊的袖子就想往外退。
林渊推开程浩的手，没走，更没恼。
走到谢老办公桌前，弯下腰，將剧本捡起来，重新放回谢老手边。
“谢老，您骂得对。这本子是下三滥。”林渊站直身子，隨机画风一转，“可您看看外面，厂子连年亏损发不出工资了，底下的青年导演连饭都吃不上，只能去给路边摊拍狗皮膏药gg混饭吃，您指望那些在国外拿了奖、端著架子的文艺片去电影院里卖票救活他们？”
谢老皱著眉，一句话也不说，就是这么看著。
林渊不退反进，继续说道：“下个月，好莱坞的《铁达尼號》就要进来了，人家凭啥敢砸了两亿美金拍大场面，不就是挣钱吗？”
谢老面无表情，盯著这个林渊。
他气这后生狂妄，却又悲哀地发现这后生说的全是事实。
“商业规则。”谢老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你以为这是在市场卖大白菜？就你这剧本里的內容，递交上去，审查第一关就给你扔进废纸篓！拿不到批號，全是一张废纸！”
“这就是我要找您的原因。”林渊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审查卡脖子，我就改剪辑逻辑。分尸的血腥镜头全切掉，换成案板上菜刀剁排骨的特写隱喻。警察查案，我在放进去一个老刑警当正面標杆。结局让反派最后落网，表面看，这是一部弘扬干警神勇的主旋律，其实內在还是商业惊悚片。”
老头子端著茶缸停在半空。
偷梁换柱，规避审查，这手法到是老辣。
半晌，谢老把茶放到桌上。
“小子。你想让我当探路石去要批號。行！”谢老站起身，“电影是个烧钱的买卖，我不听你瞎白话。一个月，我给你一个月，”
谢老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內，你要是能把五十万启动资金打到组里的帐面上，我谢某人豁出这张老脸，亲自拿著你的本子去厂长办公室，你要是拿不出这笔钱，以后北影的门，你少进！”
五十万！九八年的五十万，足以在二环內买几套四合院。
程浩听到这个数字，两眼一黑，差点瘫在地上。
林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一言为定。一个月內，我带钱来见您。”林渊后退一步，再次鞠躬，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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