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没含糊,下午三点半就把纸箱子全搬进了人大男生宿舍。
装机,通电,装上五笔字型输入法。
幽蓝的屏幕光亮起,林渊直接把手搭在键盘上,没打草稿,没写大纲,清脆的塑料敲击声在宿舍里瞬间响起。
拼装的赛扬266兼容机跑起排版软体一点不卡顿,这比手写强了百倍不止。
《岁月如钢》直接开卷。
整整两天,林渊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没离开过椅子,五笔字型的超高打字效率,配上脑子里那个如照相机般精准的歷史资料库,几十年跨度的年代大戏化作源源不断的字符。
文档底部的字数统计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疯狂飆升。
直到第三天傍晚,才想起来今天有重要事情要做。
林渊这才停了手,揉了一把酸胀的眼眶,抓起外套出门。
今天晚上,是程浩那帮人组的局。
北影东门外,“老三羊蝎子”馆。
林渊走进饭店一眼就看见靠墙最里头的那张大圆桌,桌前坐得满满当当,除了前几天见过面的程浩和老高,还多了四张生面孔。
林渊走过去,目光飞快从这几个人脸上扫过。
一个短髮、透著股南京大妞颯爽劲的姑娘;一个五官端正但透著股憨直的小伙;一个长相极具辨识度、脸颊偏宽的短髮女生;还有一个眼袋有点重,长得稍微有那么点显老的男生。
全是在未来十几年里霸屏国內电视圈的腕儿,97,98级表演系的海青、李解、苗普,还有黄海播,只是现在,他们全套著洗旧的臃肿棉服,身上透著大一大二新生的青涩和迷茫。
“林子!这边!”程浩眼尖,站起身赶紧招手,顺手拉开旁边的空椅子。
林渊脱下大衣落座。
程浩指著桌上几个生面孔介绍起来:“老林,这都是我们97、98级表演系的铁哥们,李解、苗圃、海青。还有这个长得最著急的,叫黄海播。”
正剥著大蒜的黄海播被拿来垫背,当即拿一头蒜砸向程浩,回骂一句你大爷的。
海青性格最直,上下打量了林渊一圈:“你就是林渊?这两天程浩在我们班门口蹲点,把你的本子吹得天花乱坠的,说人大出了个异类,今儿一见,看著挺斯文的啊。”
林渊接过筷子,没有像前世混底层编剧时那样装出满身带刺的清高,更没有端著一副未卜先知的架子去教训人。
林渊笑了笑,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梅拆开,给桌上的几个男生挨个发了一根。“我就是一个写小说的,本子能入你们科班高材生的眼,那是程浩抬举我,大家都是同龄人,別听他瞎吹。”
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几句话就把刚才程浩硬拉起来的距离感给抹平了。
但和善归和善,遇到真章的时候,科班生的较真劲儿还是露出来了。
黄海播把蒜瓣扔进蘸料碗,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著点试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哥,你的本子《心理罪》我看了,方木这个角色確实邪乎。但说句交底的话,你里面写的那种犯罪侧写……在国內压根没先例。”
“而且你设定的那个阴鬱劲儿,我们到底该怎么演?我们黄老师平时教导我们,表演要源於生活,没有生活体验的凭空捏造,那就成了无根之水,这变態杀手的戏,我们连个参考的对象都没有啊。”
这是一次很客气的业务摸底,要是答不上来,或者胡乱卖弄,这帮心高气傲的北影学生马上就会觉得他是个门外汉。
林渊看著黄海播,脑子里的数据网瞬间拉开,98年的內地影视圈全是正剧和伟光正,犯罪心理学对他们来说比登天还难理解。
“你们黄老师教得很对,生活体验是表演的底子。”林渊把菸头按进菸灰缸,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但你们对极端角色的理解有些偏差,方木这个角色,根本不需要你去体验什么变態杀手的生活。”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林渊。
“他亲眼看著前女友被斩首,这在心理学上叫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林渊直视黄海播,“你们表演系现在碰到这种极度痛苦的戏,习惯怎么演?是不是抱头痛哭?是不是砸东西?是不是声嘶力竭地喊?”
李解在旁边插了一句:“遇到这种事情绪大爆发,难道不对吗?”
“作为外化表现没错,但不够高级。”林渊想了想才继续开口,“极度创伤下,人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哭,而是生理性木僵。剧本里方木重新走入案发现场,你如果是他,你不要演你有多痛苦,你要演你想吐但你吐不出来。”
林渊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要演胃酸直接顶到了喉咙口,你要控制你的眼皮和肌肉出现不自觉的抽搐,你的眼神必须是失焦的,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观眾不需要看你硬挤眼泪,观眾只要看到你这种真实的生理反应,他们自己就会感觉到毛骨悚然。这叫情绪传递。”
一通话说完,羊蝎子锅在桌子中间咕嚕嚕冒著泡。
几个科班生愣住了,这种直接跨过表面情绪去抓深层生理反馈的表演逻辑,在98年的传统教材里压根找不见。
这完全是后世经过无数好莱坞工业和顶级网剧打磨出来的成熟商业理论。
黄海播的眼睛猛地亮起,他本就对那种伟光正的小生路线感到绝望,林渊这番话,硬生生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海青听得入了神,突然惊呼:“神了!这比我们在形体课上练几个小时的大树强太多了,林渊,要是真能把这本子组起来,方木我演不了,里头那个受害的女配角,或者带点疯批属性的凶手,我免费给你们客串!”
海青开了头,黄海播也激动得端起酒杯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林哥,我这长相在班里挑大樑够呛,出去跑组副导演连个男四號都不给,你这本子里有个变態连环杀手孙普,我看他表面唯唯诺诺底下藏著刀,那种全天下都欠我的鬱郁不得志……不知道我能不能去试个这个戏?”
场面热烈起来,要是换作別人,此时怕是早就满口答应,顺便收拢人心了。
但林渊只是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没有顺水推舟地点头。
“海青,海播。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戏是个险招,不仅题材踩线,资金我还在满世界想办法。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
林渊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变得极其郑重。“所以角色,绝对不是咱们在饭桌上喝两杯酒、拍拍脑袋就能定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一个月后我把那五十万启动资给筹齐。选角,也必须按规矩来。”林渊摆了摆手,
“等我的本子全部定稿,咱们找个废弃的实景棚,大家拉出来溜溜,灯光一打,镜头一架,你俩真枪实弹地给我过两场重头戏。”
“戏托得住,合同和该给的片酬我双手奉上;要是托不住,这角色谁求情也不给,毕竟这不是过家家,大家得对自己负责,也得对戏负责。”
这番毫不客气但却极其公道的话,不仅没惹他们不高兴,反而让程浩、黄海播这群人彻底服气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人情世故、靠灌酒抢角色的年代,林渊这种把戏比天大摆在明面上的做派,恰恰戳中了这帮真想演好戏的年轻人的软肋。
一顿饭吃得盘干碗净。
林渊结了帐。
路灯底下,海青搓著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递过去,大大咧咧地说:“林渊,留个宿舍座机,以后有空去人大找你蹭饭,等你本子写完了,隨时叫我们去实景棚试戏!”
黄海播也期盼地看著林渊。
林渊看著递过来的本子,却没有伸手去接,双手揣进羽绒服的兜里。
“这电话,先別急著留。”林渊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留联繫方式之前,有件事我必须给你们交个实底。”
眾人一愣。
“京城那三大文学刊物,联合发评论文章点名道姓批斗我的事,你们在学校没看报纸吗?”林渊直视著这群未来的大明星,把现实告诉他们比较合適。
“我林渊,现在是被京城整个正统文化圈当成毒瘤封杀的危险分子,教务处天天被文化圈的老爷们打电话施压。”
空气瞬间陷入了不一样的氛围中。
刚才在饭桌上还热血沸腾的几个年轻人,被这几句话浇得酒意全无,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混的,谁也不是傻子。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北影毕业分配、去外面跑组试戏,哪样不捏在京圈那帮传统大导演和製片人的手里?
那是一张巨大无比的、垄断了一切话语权的人情网。
跟著一个被整个主流圈子下达了封杀令的黑名单分子混?
这无异於拿自己一辈子的前途往火坑里跳。要是被上面那帮老头子知道了,隨便穿点小鞋,他们在这个四九城的影视圈里就彻底待不下去了。
老高低下了头,假装踢著脚下的石子,李解和苗圃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明显多了一抹很深的忌惮和退缩。
这不怪他们,这是正常人趋利避害的本能。
黄海播捏著拳头,脑子里正经歷著极其激烈的拉扯,不跟林渊,就凭他这张不周正的脸,在主流正剧里撑死了演个门卫或者被一枪打死的土匪,熬十年也熬不出个头;可要是跟了林渊,万一这剧组中途被上面查封了,那他黄海播就彻底臭了,以后连跑龙套都没人敢用。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压抑的氛围让人感到难受。
林渊没催他们,如果连这点胆量都没有,那確实不配上他的贼船。
足足过了两分钟。
“去他妈的论资排辈!”海青突然咬了咬牙,一把將本子强行塞进林渊的怀里。
“老娘在那些大导演的剧组里,也就是个端茶倒水的边缘人,你这本子是个能让人扬名立万的好东西!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大不了以后不进京圈的组。”
有了海青带头,黄海播猛地抬起头。
“林哥!我这张脸,主流圈子压根就不认我,与其在剧组里被人当狗一样使唤十年熬不出头,不如跟你去蹚这趟浑水。要是真栽了,我认命,大不了回老家卖烤红薯去。”
林渊终於笑了,这才是他想要的人。
林渊接过笔,刷刷写下自己宿舍的楼层电话,把本子还给海青。
“別卖红薯了。既然敢接我的本子,怎么著也能混口饭吃。”林渊摆了摆手,顺著马路牙子往公交站台走去。“等我搞定那五十万,我的通知你们。”
夜色中,林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