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裹在硬邦邦的被子里睡得很死,这几天连轴在键盘上敲五笔字型,连梦里全是一行行飞速流动的偏旁部首。
“哐当!”
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谁大清早把铁盆放地上了……臥槽!”
隔壁宿舍的外號叫大马猴的马亮,肩膀上还挎著个破旧的红白蓝旅行袋,一只脚刚迈进门槛,两只眼睛就盯在林渊的书桌上,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马亮手里的旅行袋啪地掉在地上,几大步窜到书桌前。
“微机?大脑袋显示器,还是飞利浦的纯平!”
这一嗓子喊过,在整个男生宿舍的楼道里炸开。
不到半分钟,走廊里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奔涌而来,七八个脑袋挤进了宿舍,全围在书桌前。
在1998年,大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一百多块钱,谁要是有个汉显bp机都得別在裤腰带上显摆,一台活生生的私人微机出现在普通男寢,这震撼程度不亚於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林子,你抢银行了?”同班的王凯盯著那泛著幽蓝光的屏幕,,“这得一万多吧?联想的还是方正的?”
林渊揉著眉心,掀开被子坐起身。
趿拉著布鞋下床,顺手从桌角摸出一盒红塔山拆开,给挤在前面的几个人挨个发了一圈。
“没抢银行,拼装机,去中关村淘的便宜散件,全套下来六千。”林渊拉过摺叠椅坐下,把机箱往里推了推,“別瞎摸了,这玩意儿没外壳没保修,线接得乱,容易静电烧主板。”
马亮根本听不进这些,眼睛盯著屏幕:“六千也值啊!林子,好兄弟,够讲究!那个……里头装《红色警戒》没?要不然《仙剑奇侠传》也行啊!让我摸一把键盘,就五分钟,我过个癮!”
王凯也跟著兴奋起鬨:“对对对,光碟机在哪呢,我去拿《沙丘》的盗版光碟!”
面对这种狂热,林渊直接笑的很无奈。
“什么红警,什么光碟。”林渊伸手敲了机箱的铁皮,“你们自己看看,这机箱面板上连个光碟机口都没开,你拿什么读盘?”
马亮一愣,趴下去一看,果然面板是封死的。
“这台机器没有光碟机,没有独立显卡,连块像样的音效卡都没装,你们拿它玩红警,坦克开一炮能卡成幻灯片。”
林渊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桌面上除了一个系统图標,只有一个五笔字型和一个排版软体。
“看见没,真没游戏。”林渊拍了拍键盘,看著马亮和王凯,“兄弟们,这是我买来打字的。我得靠它敲字去换饭吃。”
在这个年代,电脑等同於高科技娱乐站,一听连盘都读不了、只能打字,大家心里的那股狂热瞬间褪去了一大半。
林渊趁热打铁,直接拉开抽屉,掏出那天张鹏给的一沓名片,像发扑克牌一样往外发。
“想玩游戏,想摸高端机,自己去配。去中关村长城配件档口,提我的名字,內存条给你多加8兆,总价砍四百。”林渊摆了摆手,“行了,別围著了,我这打字机除了敲字啥也干不了,散了散了,我还得赶工期。”
话说到这份上,大家看著那真没什么玩头的屏幕,捏著名片骂骂咧咧又略带失望地散了。
林渊锁上门,重新把双手搭在键盘上继续开始自己的码字工程。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人大校园里彻底热闹起来。
中午,林渊重重敲下回车键,把最后一张校对好的书稿用长臂订书机装订成册。
足足四十万字!
刚装订完,门锁转动。
胖子刘波把两个大编织袋往地上一扔,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赵强,留著三七分头、戴著金丝眼镜,平日里就端著一副文青架子,是京圈学长那明哲身边最忠实的跑腿跟班。
“林子!你別敲了!”刘波顾不上擦汗,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大摞用皮筋扎好的报纸,放到在林渊的书桌上。
刘波根本没心思去看桌上那台微机,声音里带著焦急。
“出大事了,你天塌了你知道不知道!”刘波指著那堆报纸,“我今天一早下火车,路过报刊亭,看见你的名字掛在头版黑体字大標题上。”
刘波手忙脚乱地翻开最上面的一份《燕京文艺》,指著一段字念。
“『缺乏歷史纵深感,一味用底层苦难博取眼球,此等急功近利之风若不遏制,纯文学將沦为市井笑谈』……林子,他们这是要把你往死里定性,彻底封杀你的路啊。”
在刘波的认知里,被这种国家级的主流文学刊物点名封杀,对一个文科大一新生来说,无异於直接宣判了社会性死亡,连档案里都要被记上一笔黑帐。
旁边正在整理床铺的赵强听到这话,发出一声冷笑。
赵强走到林渊桌前,眼神在林渊新买的电脑上嫉妒地看了一眼。
“刘波,你跟著起什么急。人家林渊现在赚了两高稿费,连微机都配上了,四大刊算什么,人家压根没放在眼里。”
赵强推了推金丝眼镜,盯著林渊,眼里全是落井下石的痛快。
“不过林渊,別怪同宿舍的兄弟没提醒你,那明哲学长下个礼拜就在学校大礼堂搞『燕京杯』青年文学赏评会,你猜猜这次谁来当评委?京城三大刊的资深老主笔和编辑都会到场坐镇!”
赵强逼近一步:“那明哲师兄可是放了话,你那篇《沉默的钢城》,就是这次赏评会上用来批判的最典型反面教材!”
“整个京城的圈子已经对你下了封杀令,你以为买个破拼装电脑就能接著写?以后四九城里,哪家正规出版社还敢要你的字!你在圈子里已经查无此人了!”
刘波嚇得手足无措,眼巴巴地看著林渊,等著他拿主意。
面对赵强这种把人的叫囂,林渊並没有任何反应。
平静地移动滑鼠,点击了保存退出,然后站起身,转身看著急的刘波。
“胖子,他们骂我的这些报纸,你花钱买的?”林渊问得极其隨意。
刘波愣住了,急得直跳脚:“废话!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浪费钱。”林渊摇了摇头,“他们那几家刊物发行量十几万,免费花大几万的版面费给我做全国宣发,我还用自己花钱看?这种纸连用来垫桌脚我都嫌油墨重。”
赵强被林渊这种完全不接招的蔑视刺痛,咬著牙:“林渊!你少在这死鸭子嘴硬,封杀令是铁板钉钉的事!”
“查无此人是吧?”林渊突然笑了。
他看都没看赵强一眼,直接转过身,从印表机旁边抱起那一摞足足有半尺厚、用牛皮纸袋封死的手稿。
这是整整四十万字,岁月如钢》第一部初稿!
林渊把牛皮纸袋塞进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抓起军大衣披在肩上。
“赵强,帮我带句话给那明哲。”
林渊走到宿舍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著满脸错愕的赵强,眼神锋利如刀。
“告诉他,他那个什么燕京杯过家家,我不感兴趣。至於北京那几个破刊物发不发我的字……”
林渊伸手重重拍了拍身上那装满手稿的帆布包,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还嫌他们的不够档次呢。”
刘波看著林渊往外走,急得一把拉住门框:“林子!你这刚开学你要去哪啊,下午辅导员要点名啊!”
林渊拨开刘波的手,紧了紧大衣领子,头也不回。
“请几天假,我要去办点事。”
门“砰”地一声关上。
宿舍里,刘波看著桌上的报纸不知所措,赵强咬著后槽牙,盯著那扇紧闭的门,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已经被整个京圈判了死刑、前途尽毁的大一新生,到底哪来的这种掀桌子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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