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主编的话音刚落。
坐在旁边的摺叠椅上的老周,手端著半茶缸的热茶,连喝都没顾上。
“噹啷”一声。
老周把茶缸重重磕在玻璃几面上。
“老程,过了啊。”老周直起腰,指著桌上那堆四十万字的手稿,“这是严严肃肃的纯文学巨著,不是街边报亭卖的武侠小人书。你要求人家一个月拿十万字大纲?真把这当成印刷厂的测试了?”
老周偏过头,侧著身子挡在林渊前头,试图把话拉回安全线。
“小林,你別接这个茬。老程这是犯了职业病,他在编辑部骂手底下那帮老油条骂习惯了,隨口胡诌的。”老周摆著手,给出台阶。
“搞创作哪有按秒表掐算的,这第二部牵扯六七十年代的三线建设,全国几十万工人家属钻大山。要查地方志,要跑大山里的废弃兵工厂做田野调查,半年的时间,能把细纲理顺,把第一卷的几万字开篇敲定,这就已经是高產了。”
程主编坐在办公桌后头,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下面,一言不发。
老程自己心里门清,要一个大一学生在完成第一部四十万字的高压输出后,三十天內挤出十万字续作大纲,这在出版圈里堪比天方夜谭。
他的心理底牌,本来就是半年。只要林渊能討价还价,顺坡下驴,这事就成,他必须打磨一下这小子的锐气,免得去了北京让人家找茬吃大亏。
可是,屋里没人去顺老周铺好的台阶。
林渊坐在椅子上,甚至连坐姿都没换一下,手腕搭在膝盖上,指尖有节奏地点著帆布包,听完老周的话,转头看著程主编,笑了。
没出声,只是笑了笑,透著一股让在场两个半大老头完全捉摸不透的感觉。
“周主编,您那套慢工出细活的传统理论,留著教作协那帮拿工资不干活的老士绅比较合適。”林渊终於开口,语气比刚才还要鬆弛,目光直迎著程主编。
“程主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用封杀嚇唬我,无非是怕我这第一部把摊子铺得太大,后续笔力跟不上,砸了《收穫》的百年金字招牌。”
程主编没否认,拿指节叩了叩桌面:“文字有灵,不是靠敲键盘就能堆出来的,你起步太高,后面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那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林渊站起身,一把抓起桌沿上的那份意向协议书,连看都没看具体的约束条款,直接从程主编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拔掉笔帽。
快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十万字大纲,我不交。”林渊把钢笔插回笔筒,“大纲这东西,是写给那些对时代脉络没有掌控力的人看的。”
老周急得直接站了起来,一把揪住林渊的袖子:“林渊!你不要胡闹!在老程这里签了字就得作数,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周主编,我从不拿这事胡闹。”林渊反手拍了拍老周的手背,拉上帆布包单肩挎在肩上。
“下个末,我不给你们看什么十万字的大纲。”林渊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程主编,“第二部的全稿,三十万到四十万字之间,关於六七十年代重卡厂工人拖家带口进深山、搞三线军工建设的实景全记录,我会按时按量,原封不动地放在这张桌子上。”
这话说完,屋子里的气氛再次凝固。
老程原本夹著红塔山的手指抖了一下,烧了一半的菸灰断裂,老周更是张大了嘴,平时满肚子引经据典的词汇,这会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一个月,三十万字全稿?
在这个绝大多数作家还得靠格子信纸手写,或者用286老电脑龟速敲五笔字型的年代,这速度就是印刷厂也难。
老程阅人无数,天才见过,疯子也见过,但把天才和疯子揉在一起,还能保持这种近乎冷酷理智的人,这是第一个。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敲打的官腔,这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
“三十万字……全稿。”老程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你確定你不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我这办公室,不收残次品。”
“您这地方门槛既然这么高,残次品递进来,脏的是我的手。”林渊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军大衣。
“那就这么定了吧,下个月我来交稿,希望到时候头版连载的样刊,我已经能拿到手里了。”
林渊朝著两人点了点头,甚至没等老程再甩出什么反问,乾脆利落地转身。拉开那木门一步跨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连迟疑的停顿都没有。
屋里。
老周愣在原地,直盯著房门方向,好半天才回过魂,转过头,指著桌子后头的老程,憋了半天的火气终於全都发泄出来。
“你个老东西,你在我面前摆什么大编辑的谱!”老周气急败坏地在屋里来回踱步,踩得木地板吱嘎作响。
“这孩子写出四十万字已经耗尽了心血,你还拿封杀来诈他,现在好了,一个月三十万全稿,这怎么可能写得出来,这是在逼著一棵好苗子去拔苗助长!”
老周越说越气,走到桌前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要是急火攻心,为了赶稿子凑字数,把第二部的结构全写崩了。到时候你让他怎么收场,真按你说的,把他扔进黄浦江里淹死?他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你这是在毁他!”
老周本身就是在《萌芽》搞青年文学的,对待有才华的学生和后生,从来都是护犊子,眼看这么个开天闢地的好局,被老程一通恐嚇搅成了生死局,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什么多年老友的情面。
老程坐在椅子上没动,任由老周喷著唾沫星子,等老周骂累了,端起早凉了的茶水喝一口后,老程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过那份签好字的协议书。
拿在手里,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你啊,搞了一辈子青年期刊,看谁都像是需要浇水施肥的小嫩苗。”老程把协议书锁进抽屉里,“你见过哪家的小嫩苗,敢指著北京那帮老学究的鼻子骂他们虚偽的?”
老周把茶杯一撂:“那是他有文人的骨气!”
“有骨气是一回事,有底气是另一回事。”老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我跟你交个底。”老程回头看著老周,“我压根没指望他一个月能拿出十万字大纲,我心里的底线就是半年,甚至他半年拿不出,我也会去社里抗雷。”
老周瞪著眼睛:“那你刚才……”
“不逼一逼,怎么试得出这块铁到底有多硬?”老程笑骂了一声,手指用力点著那摞《岁月如钢》的手稿。
“你还没看明白吗,这小子刚才跟你我拍桌子打包票的时候,他连心跳都没快一下。他在来上海之前,第二部的文字恐怕早就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他缺的从来不是灵感。”
老周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找不著词。
回想起林渊刚才那种视一切文学规矩如废纸的態度,確实不像是一个被逼上梁山的赌徒,反而像是一个手里捏著四个二加两王的庄家,正在嘲笑牌桌上的穷鬼。
“可万一……”老周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他真的只是年轻人意气用事,一个月后拿出来的本子烂得没法看呢?”
老程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扔给老周。
“烂了,我私下退稿。他在学校重写就是了,只要不走正式流程发表,谁知道我退过他的稿?”老程自己也点上一根,吐出一口烟,“你真当我要把这种几十年遇不到一个的绝世怪才往死里弄。”
老周捏著烟,愣了半天,终於把这弯绕明白了。
“你这个老狐狸。”老周哭笑不得,伸手夹著烟指了指老程,“合著你在这儿唱红脸白脸,全为了把人死死绑在你《收穫》的战车上。”
“文化人的事,怎么能叫绑。”老程掸了掸菸灰,脸上的笑容带著几分运筹帷幄的得意,“这叫同道中人的相互勉励。这事你得记我一功。”
老周无奈地嘆了口气,把烟往耳朵上一別。
“得,坏人都让你做了,我还得去给他善后。”老周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胳膊上一挽,“这孩子指不定心里怎么骂咱们上海的圈子不近人情呢,这么好的苗子,要是真因为这事跟你老程离了心,咱们这帮老傢伙才是文坛的罪人。”
老周急匆匆地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留下老程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老程转过身,双手按在桌面上,盯著那一厚沓手稿,眼底的亢奋一点点升了上来。
这个死气沉沉的文坛,马上就要被这把东北来的野火,烧串。
京圈那边要是知道这份协议签了字,怕是连夜开心的都找不到东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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