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告诉他,一定准时到

    东门饭馆包间。
    桌上的水煮肉片冒著热气,林渊拿漏勺把最上层的干辣椒撇到一边,夹了一块肉放到姜秋荻的碟子里。
    桌旁的几个人全停下了筷子。
    许晚晴盯著林渊,不甘地问道:“歇一歇笔?你这就认输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林渊喝了一口水,看著眾人缓缓开口,“周主编说我底子薄,这话在理,长篇小说不能光靠脑子空想,得有史料支撑,我打算用这几个月的时间,把那些缺失的背景资料全补齐。”
    社长听到这话,长出了一口气,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你能听进去劝,这是大好事,写长篇,闭门造车弄出来的东西,人家內行一看就露馅。”
    “所以,我得请各位帮个忙。”林渊笑著接过话,看著社长,“我一个人跑图书馆,两只眼睛看不过来,咱们南风文学社人多,又都是中文系和歷史系的高材生,能不能帮我打个下手?”
    许晚晴立刻明白什么意思:“你想找什么资料?”
    林渊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从五三年开始的东北重工业建厂指標、苏联援建的工具机型號和参数。”接著竖起第二根,“六七十年代,大三线建设时,西南几个省份的兵工厂选址记录,以及当时工人的口述回忆录,越细越好。”
    语气里更是带著几分商量:“这活繁琐,不白让大家干,就当是我雇你们做前期调研,按照校对的工资標准,一天十五块钱,中午管一顿饭。”
    这番话拋出来,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社长连连摆手拒绝:“提钱就见外了,咱们文学社平时搞活动也就是传阅几篇诗歌,正愁没个正经的文化实践项目。你这题材宏大,让大一的新生跟著去翻翻史料,对他们自己的文字功底也有帮助,这活,南风文学社接了。”
    许晚晴也跟著表態:“我认识图书馆特藏室的老师,借阅一些不对外开放的地方档案没问题,找资料的事,包在我身上。”
    林渊端起酒杯,和社长、许晚晴碰了一下。
    一来能给他们找点事做,省得这群人天天替他操心退稿的事;二来,有了这层並肩作战的关係,等《收穫》头版连载一出,整个南风文学社就是他最坚实的校內宣发班底。
    苏芷晴坐在旁边,看著林渊游刃有余地把一盘死棋下活,小声提了一句:“林渊,你这心態真好。换作別人被上海打回来,今天这顿饭怕是吃不下了。”
    “饭得吃,活得干。”林渊拿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笑著说,“再说了,上海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家敞开吃,今天我可是破了血本,剩下全都是对这桌菜的不尊重。”
    姜秋荻低著头,小口咬著锅包肉,看著林渊谈笑风生的侧脸,手指把筷子捏得更紧了。
    天晚上。
    许晚晴推开家门,把包狠狠丟在沙发上。
    许父在市文化局当了半辈子副局长,许母则是京城老牌出版社的资深编审,两人看女儿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全愣住了。
    “那明哲那帮人简直就是畜生,是整个文坛的毒瘤!”许晚晴情绪彻底失控,开口就骂。
    “人家林渊一个大一的穷学生,家里砸锅卖铁供他上学,不过是写了一篇替下岗工人说话的小说,那帮满清遗老、那些权贵子弟,居然动用所有的资源准备去封杀他!”
    “今天林渊去上海投长篇,人家主编让他重理大纲,那明哲就在学校里大肆散布谣言,说林渊被全行业彻底封死,他们这是要活生生逼死一个天才!”
    许母听得脸色也不好看,作为干了一辈子出版的老编辑,太知道这种封杀对一个新人意味著什么。
    “又是一个,这帮把持著北方话语权的老爷们,到底还要毁掉多少有灵气的孩子才肯罢休?”许母痛心疾首。
    “他们习惯了別人给他们磕头拜码头,一旦出现不按照他们规矩出牌的人,他们就要赶尽杀绝,简直荒唐!可悲!”
    许父也是极其愤怒:“他们垄断了版面,垄断了奖项,就是不容许有真话出现,晚晴,这个叫林渊的学生,现在精神状態怎么样,遇到这样的打击,一般人早就崩溃了。”
    “他根本没有一点反应,甚至连抱怨都没有抱怨一句。”许晚晴坐在十分无奈地摇头。
    “他当场给文学社安排了去查阅年代史料的任务,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稳住了,他才十九岁啊,面对这种级別的打压,他居然还能冷静地去布局重写,爸,妈,这么好的苗子,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被那帮垃圾踩在脚下不得翻身吗?”
    许母在旁边越听越不对味,自家这闺女心高气傲,从小到大在学校里对那些男同学都是爱答不理,今天这可是头一回在一个男生身上用了“稳”和“统筹能力”这种词。
    许母拿胳膊肘捅了捅许父,咳嗽两声:“晚晴啊,这林渊……长得精神吗?”
    许晚晴没察觉老妈话里的陷阱,顺口就答:“挺精神的,就是穿得太寒酸,老披著件破军大衣,也不嫌重。”
    说完才反应过来,脸颊一红,瞪了老妈一眼,“妈,你问这个干嘛,我们在聊正经事呢!”
    “正经,绝对正经。”许母憋著笑,转头看向许父。
    许父沉默了很久。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可惜了,太可惜了。”许父长长地嘆息了一声,语气里透著无奈,“他如果学会向权贵低头,本来能有大好前途的。”
    “如果这样,那他就不是林渊了!”许晚晴摇头说道。
    许父没说话,重新展开报纸,心里盘算著。
    同时间的女生宿舍。
    苏芷晴洗完头髮,拿毛巾走进门,几个室友正围在下铺打扑克,看到她回来,全把牌扔下。
    “芷晴,中午跟著南风的人出去了?”睡在对床的短髮女生凑过来,“怎么样?那明哲放话要林渊好看,林渊去上海搬救兵,结果如何?”
    苏芷晴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嘆了口气:“退回来了,主编嫌底子不厚,让重新弄大纲。”
    宿舍里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真退了啊。”短髮女生替林渊惋惜,“那大才子这回算是一头撞南墙上了,那明哲那帮人可是准备下周三搞个什么文学赏评会,这不是摆明了要把林渊架在火上烤吗?他能受得了这个刺激?”
    苏芷晴摇了摇头:“他挺好,中午还请我们吃了一顿好的,安排大家去帮他查年代资料,看著没受什么打击。”
    “这是强撑著面子呢。”另一个室友接茬,“男生都好面子,心里指不定多难受,下周三那场会,他要是真去了,才叫下不来台。”
    另一边的男生宿舍,南风文学社副社长坐在书桌前翻看著一本诗集,面对其他社员的旁敲侧击,只是摆摆手说林渊要重新沉淀,多余的一概不提。
    姜秋荻躺在单人床上,扯过被蒙住半边脸,把双手攥紧放在胸口。
    中午在饭馆里,看到林渊游刃有余地指挥许晚晴和社长查资料,她连一句话都插不上,地方志在哪,苏联参数怎么查,全不懂,只能低头吃著那盘林渊特意给她点的锅包肉。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除了能帮他打两壶开水,什么忙都帮不上。
    林渊的宿舍。
    林渊坐在摺叠椅上,双手搭在键盘上,键盘发出的敲击声传遍了本就不大的空间。
    文档上的字数统计在不停地跳动。《
    岁月如钢》第二部的內容,正源源不断地从脑子里变成字符。
    六七十年代的西南群山,轰鸣的机器,那些老工人带著家属扎根深山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被还原出来。
    宿舍门被人用力推开。
    赵强夹著一本书走进来,看了一眼背对著他的林渊,反手把门关上,走到自己的床铺前,看著还在敲键盘的林渊,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歇歇吧,大作家。键盘敲得再响,不出版有啥用。”赵强拉开椅子坐下,翘著二郎腿,“上海的门槛多高,周主编那是在给你留面子,让你回来理大纲,其实就是告诉你,水平不够別去丟人现眼。”
    林渊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打得飞快。
    无视让赵强觉得很不舒服,站起身,走到林渊桌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硬纸卡片,直接拍在林渊的电脑桌上。
    “下周三,校大礼堂,燕京杯青年文学赏评会。”赵强伸手点了点那张卡片,
    “那明哲师兄点名让我把这张邀请函交给你,会上请了京城三大刊的老主笔,还有咱们学校的几位长辈。师兄说了,你的《沉默的钢城》既然被商榷,这次就给你个机会,上台和老前辈们交流交流心得,顺便分享一下你这趟去上海的宝贵经验。”
    赵强俯下身,看著林渊的侧脸:“怎么著,林大才子,敢不敢去?你要是怕在台上丟人,早点认个错,大家都省事。”
    林渊敲下最后一个標点符號,保存好文件,转动椅子面朝赵强,没去看桌上那张邀请函。
    “交流心得?”林渊伸手拿起那张硬纸卡片,在手里把玩了两下,“行啊。几点?”
    赵强没料到林渊接得这么痛快:“下午两点。”
    “转告那明哲。”林渊把卡片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动作极其隨意,“我一定准时到场。”
    赵强瞪著眼睛看了一眼废纸篓,又看了一眼林渊:“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咱们下周三走著瞧!”
    门再次被关上。
    林渊转回身,看了一眼屏幕,脑海里开始规划下周三怎么在全校师生面前,把这帮遗老的脸面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这可是他们主动把戏台搭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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