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哲准备好的一整套绞杀方案,原本是要让林渊理屈词穷被迫认错,承认自己的文章俗不可耐。
偏偏林渊搬出了杜甫,拋出了“路有冻死骨”。
那明哲看向前排,原本奋笔疾书把主编语录奉为圭臬的新生们,全停了笔,有人在笔记本上直接划掉了之前记下的那些理论。
那明哲转头看向左侧的李兆新,这位《北方文艺》的副主任涨红著脸端起茶杯喝水掩饰尷尬,其他几个青年编辑面面相覷,谁都没能找出合適的词汇反驳。
“说得好!”
大教室最后一排突然爆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吶喊,刘波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双手扩在嘴边当喇叭。
“肚皮都填不饱了,家底全砸锅卖铁了,还要求受苦的人必须保持微笑和克制,这他娘的是哪门子规矩!”
王猛在旁边一把將刘波扯回座位上,压著嗓子骂:“你疯了,这是学术交流,少带地方口音。”
“我这叫声援,这帮人就差指著老林的鼻子骂街了,我还端著干嘛?”刘波盯著前台,手心拍得通红。
第三排,南风文学社的区域。
许晚晴把手里的钢笔拍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她旁边坐著的歷史系女生推了推眼镜,身子前倾,两眼放光。
“这就是人大中文系的底子吗?”歷史系女生轻声嘀咕,“不用晦涩的西方哲学词汇,用最本源的文化底色破局,那几个编辑想用阶级优越感打压他,他直接把桌子掀个底朝天,真的太牛了。”
说话时候更是双眼放光,全然一副小迷妹。
副社长推了推眼镜,手中的笔飞快在纸上记录,头也不抬:“林渊这是踩在时代痛点上发声,他们想用闭门造车的小资情调去捂嘴,真把大家当傻子了。”
会场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九八年的人大学生,本就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理想主义和探索精神,权威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右侧经管院区域立刻有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指著林渊反驳:“你这是在偷换概念!古体诗受限於篇幅,需要直抒胸臆,但咱们今天探討的是长篇现代小说!”
“你那篇《沉默的钢城》通篇写穷、写下岗、写绝望,一点艺术升华都不做,读者看了只会感到压抑和审美疲劳,文学终归要提供精神避风港,適度的美化才是小说特有的慰藉,你这样纯粹是为了贩卖焦虑博取同情!”
这话一出,右侧经管院区域立刻有个女生站起声援:“对啊,文学终归是要提供精神避风港的,如果全都是一地鸡毛和绝望,那大家下班看新闻报纸就行了,为什么还要买小说?適度的掩盖和美化,才是小说特有的慰藉感。”
社会学系的一个平头男生直接站起来硬刚:“什么叫贩卖焦虑,社会上几百万人下岗,连饭都吃不上,你让他们去哪里找避风港,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苦难,这就是你们推崇的艺术美化?”
经管院男生气急败坏回呛:“不经过艺术升华的苦难描写就是发牢骚,就是文字垃圾,文学不需要倒苦水!”
法学系的几名学生立刻加入声援:“脱离了现实基础的艺术性就是海市蜃楼,连底层人的生存权利都不关注,连展示伤疤都不允许,你们算什么纯文学!”
这两个问题拋出来,並非恶意攻击,而是真正基於文学体裁和受眾心理的理性探討,大礼堂內的火药味稍微降了些,演变成了真正的学术交锋。
李兆新用力拍桌子,对著麦克风大吼:“安静,全给我安静,林渊,你煽动不同院系的学生对立算什么能耐,你把社会怨气一股脑儿写进稿纸里,这就叫缺乏敘事层面的基本功!”
林渊坐在椅子上,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將双手插进军大衣的口袋。
大礼堂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著他的回答。
“审美疲劳?缺乏基本功?”林渊看著那个经管院的男生和台上的编辑,“既然你们非要纠结世界文学的通用性和小说的敘事標准,非要精神避风港,那我们就谈谈世界名著和国內巔峰之作。”
“《罪与罚》,第一部第二章,小公务员马尔美拉多夫在酒馆里对男主说——”
林渊的语速突然放慢,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別清晰,凭藉著时空穿梭带来的绝对资料库,他大脑中的记忆不断地滚动。
“『贫穷不是罪恶,这是真理……但是,先生,极度贫穷却是罪恶。在贫穷状態中,你还能保持自己天生的崇高感情,但在极度贫穷状態中,任何人都绝对办不到。为了极度贫穷,甚至不许人用棍子把你赶走,而是要用扫帚把你从人类社会中扫除出去!』”
大教室里静得出奇。
林渊根本不需要喘息,直接切入下一个频道。
“《生死场》,第三章。『在乡村,人和动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
“《茶馆》,第一幕。常四爷拍著桌子喊,『我爱大清国,我怕它完了,可谁爱我啊!』”
连续三段中外名著的极端苦难描写,字字见血,全都不带任何他们所推崇的“留白与克制”。
那明哲呆立当场,拿话筒的手悬在半空,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知道《茶馆》,但他连马尔美拉多夫是谁都没听说过,只能转头向身后的李兆新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发现李兆新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整个会场的学生现在全都是懵的。
外语系的女孩捂著嘴跟苏芷晴说:“天哪,他居然能连页码和章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这记忆力还是人吗?”
林渊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绪。
“各位同学,陀思妥耶夫斯基、萧红、老舍。这三位作家的敘事基本功够不够扎实?他们的小说有没有提供你们所谓的『精神避风港』?”林渊靠回椅背,声音在大礼堂里迴荡。
“这些真正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从来不去掩饰伤疤,他们不仅把伤疤撕开,还要在上面撒盐,逼著每一个读者去直视这种血淋淋的痛!”
林渊直指台上的那明哲一行人。
“文学的表现形式有著千百种样貌,有人愿意去写弄堂里的咖啡和藤椅,这没问题,但你们不能因为自己习惯了在温室里写那些风花雪月,就转身去规定暴风雨里的人连喊疼的权利都没有!”
“你们妄想用一套虚偽的『克制標准』把文学钉死在耻辱柱上,就是剥夺千百万下岗工人最后的发声渠道!”
全场瞬间爆发雷鸣般的掌声,歷史系、社会学系、法学系和外语系的学生拼命鼓掌,青年学生骨子里的那种抗爭精神,被林渊这番话彻底点燃。
那明哲拿著话筒手抖个不停,求助地看向李兆新,李兆新別过脸根本不敢和林渊对视,这场赏评会彻底成了林渊一个人的布道场。
他甚至能想像到,明天人大所有的社团报刊上,都会把这番辩论原封不动地印上去。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最边上没发过言的孙立人拿过麦克风。
孙立人是《华夏流派》的主笔,这个刊物不发花团锦簇的散文,它拥有直接决定国家级文学奖项入围资格的绝对权威。
孙立人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急於反驳,只是用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敲击声透过音响传遍全场,硬生生压住了所有掌声。
那明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把控场的权力完全让渡出去。
孙立人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越过几排座位,平静地打量著林渊,他的眼神里没有那明哲的轻浮,也没有李兆新的气急败坏,透著一种老狐狸看新兵的估量。
“林同学,脑子快,嘴皮子更利索,记忆力惊人。”孙立人开口了,不急不躁。
“既然是做文学研討,百家爭鸣是好事,你推崇那种像烈酒一样的现实主义,老李他们讲究温润如茶的留白美学,这些都是观点层面的事情。”
孙立人这番话,轻描淡写地就把刚才剑拔弩张的阵营对立,定性为了“流派之爭”,直接抹平了林渊费尽心思揭开的阶级遮羞布。
林渊目光微凝,眼前的这只老狐狸,段位比那明哲他们几个高出太多。
孙立人拿著话筒,继续往下说。
“咱们搞文字的,都是文化人,大礼堂不是菜市场,光靠嘴上喊口號、背书单,定不了乾坤,既然大家的观点南辕北辙,咱们就不用在理论上绕圈子了。”
孙立人把面前的几份样刊拢到一起。
“事实胜於雄辩,文章好坏,最终得拿去让市场去评论,得拿去最权威的平台上验证,你那篇《沉默的钢城》既然已经被你標榜成了时代的重音……”
孙立人停顿了一下,看著林渊。
“刚好,下个月,《当代》和《收穫》都会启动九八年的春季专栏审稿,如果你那套不加掩饰的苦难论,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有价值,咱们就把作品拿出来碰一碰。”
会场內立刻传出倒惊呼。
刘波在后排猛掐老马的大腿:“这老小子太阴了!拿国內那两座大山出来压人!”
“你下次激动时能不能掐自己大腿,每次都掐別人的,感情疼的不是你。”老马立刻拿掉刘波的手,疼的直抽抽。
刘波才不管这些,不断地说下次一定注意。
孙立人不管台下的反应,语气平滑。
“我们不靠嘴皮子定输贏,用作品说话,看看到时候,是你的文章能进得去,还是咱们推崇的作品立得住,林同学,敢不敢应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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