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宣传栏前围著一圈人,正对著最新的校刊和外面的报纸指指点点。
一个戴著厚片眼镜的大二男生转头,视线正好撞上林渊,动作停顿了半秒,立刻收起笔记本,几步跨了过来。
“林大才子!”男生眼眶发红,用力竖起大拇指,“你那句『极度贫穷状態下办不到保持崇高』,把经管院那帮孙子的偽善皮扒得乾乾净净!”
林渊看著男生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空出右手,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谢了。不过下回別光贴传单,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食堂二楼的肉包子我挺缺的,来点实际的援助。”
周边几个学生听见这话,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爆出一阵笑声,一个短髮女生扬起手里的饭盒,大声喊道。
“林渊,只要你扛得住那帮报纸的骂,中午去三食堂,我拿全月的肉菜预算请你吃红烧肉!”
“那感情好,我可记住你长相了,到时候別捨不得。”林渊笑著挥了挥手,没有停留,继续往行政楼走去。
大家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敬佩,这两天京圈报纸铺天盖地地给他扣“流氓无產者”的帽子,换成普通大一新生早就嚇死了,他倒好,不仅不当回事,还在这盘算著骗两顿包子吃。
这种市井的烟火气和绝对的从容,反倒让学生们心底那股被压抑的愤怒,彻底转化成了坚定的底气。
推开辅导员办公室的门。
张志刚正把一张《燕京文艺》拍在桌上,听见动静地抬起头,手指点著桌面,张了半天嘴,硬是把刚想骂出口的脏话给咽了回去。
“你小子,外面天都快塌了,这些人恨不得用口水淹死你,你这几天跑哪去了,系里到处找你!”张志刚气极反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渊拉开摺叠椅地坐下,打量了一下张志刚的表情。
老张虽然板著脸,但杯子里的茶水刚续满,桌上更没有任何处分文件,雷声大雨点小,学校的態度很明显了。
“张导,我冤枉。”林渊两手一摊,语气平稳,“对赌协议立在那,孙主笔要看四大刊的水平,我总不能拿嘴皮子去投《收穫》,这两天我在校外租了个清静点屋子赶稿子呢,外面骂得再凶,那也是虚的。”
张志刚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水,摇了摇头:“你倒是个心宽的,你知不知道南方的《羊城都市报》和《特区青年报》全来学校了?”
“现在各大高校的教育网bbs上,为你吵得连伺服器都宕机了,京城几家大刊物联名给学校施压,说你思想极端,要求院里立刻给你留校察看的处分!”
林渊把身体往前倾了倾:“稿子不写出来,那才是真极端,只要文章递上去,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们用高高在上的修养来定我的罪。”
“行了,別在我这贫嘴。”张志刚把钢笔別进口袋,站起身往门外走。
“跟我去一趟四楼院长办公室,老王和陈院长为了你这件事,这几天顶了多大的雷你知道吗?一会见了领导,把你脑子里那些墨水倒出来点,用文学的眼光去回答,別像在大礼堂那样一刀切。”
两人顺著楼梯上到四楼,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陈院长爽朗的笑声,中间还夹杂著王主任拍手的动静。
林渊算了一笔帐,能在这种外部舆论黑云压城的时刻笑出声,说明人大在这场舆论漩涡里根本没打算低头。
学术界不怕爭论,就怕妥协,自己撕了京圈的脸,等於把人大中文系这面“实事求是”的旗帜扛到了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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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刚敲门,听到“进”字后,把林渊带进屋。
陈院长坐在沙发主位上,手里捏著一张传真件,王主任坐在侧面,正往菸灰缸里弹菸灰。
“陈院,王主任,林渊来了。”
陈院长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番穿著旧军大衣、浑身透著股生说出来的感觉,指了指对面的空沙发:“坐。”
林渊走过去坐下,腰背笔直。
“听你们辅导员说,你闭关写书去了。”陈院长端起茶杯,“四十万字,写完了?”
“昨天后半夜刚完稿。”林渊回答得极其乾脆。
王主任掐灭菸头,目光如炬地盯著他:“动作够快。但你知不知道,你闭关这周,外面用笔桿子把你戳成了筛子?”
“《警惕流氓无產者习气》,这帽子扣下来,稍微扛不住,你大学四年就毁了,关於你的那些言论,你有什么想跟我们解释的?”
林渊迎著两位领导的目光,这算是最核心的试探,退一步就是懦夫,进一步如果全是粗鄙之语,就是毫无价值的莽夫。
“王主任,陈院长。”林渊语速平稳,字句掷地有声,“如果文学只是一只养在深闺里的金丝雀,那它自然怕別人说它叫声不雅,但我写的是成千上万工人的下岗潮,本来就是现实。”
林渊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份前世数十年沉淀下来的悲悯与厚重。
“俄国作家车尔尼雪夫斯基说过,文学是人生活的教科书,如果我们连底层最惨痛的流血都不敢直视,只会在象牙塔里討论留白和克制,那我们不配拿笔!他们非要按欣赏金丝雀的標准来评价我,这不是我林渊不懂规矩,是他们这帮老爷们,早就背叛了人民!”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陈院长端著茶杯的停在半空,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隨后把茶杯放在桌面上。
“好,骂得好!”陈院长突然大笑出声,指著王主任,“怎么样老王,我就说这小子不仅骨头硬,这思想深度也绝对扛得起这面大旗!”
陈院长把手里那份传真件直接推到林渊面前:“林渊,你看看这个。”
林渊双手接过。这是一份红头文件,发件人是北京大学中文系,落款盖著北大南阁文学社的红章。
標题赫然写著:《关於召开“转型期文学多重底色”联合论坛的邀请函》。
正文內容极度犀利,直指京圈媒体的“虚无唯美论”,明確提出文学必须直面生存困境,並在最后郑重邀请人大中文系大一学生林渊,作为特邀主讲嘉宾,出席本月二十五號在北大燕南园举办的联合学术论坛。
陈院长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著林渊:“这是昨天下午北大直接发到院办的,咱们国內的高校,向来是同气连枝,那帮人想用几份报纸把你定性,北大第一个不答应,他们把台子搭好了,就等著你去放第一把火。”
这把火,能不能烧穿九十年代初期的文学壁垒,这林渊就不知道了。
“陈院长的意思,是放我去打这一仗?”林渊把邀请函放在茶几上。
“院里不强迫你,这毕竟要面对极大的舆论反噬,”陈院长的话虽然留了余地,但语气却透著决绝,“但从教育者的角度看,人大向来主张为老百姓说话,既然他们讲究象牙塔里的风花雪月,咱们人大中文系,总得有人去给他们讲讲什么其他的了!”
王主任在旁边拍板:“林渊,你这回要是去了北大,代表的就是咱们人大,那些社会上的封杀令、要求开除你的恐嚇信,院里全替你挡了,只要你把这股真实的声音讲明白,天塌下来,有人大给你顶著!”
林渊站起身,郑重地把邀请函折好收进口袋。
“陈院,王主任,你们放心。”林渊的眼神不容置疑,语气坚定,“北大既然把讲台空出来了,我要是不去,反倒显得咱们心虚,二十五號,我一定去燕南园。”
离开院长办公室,走在楼道里,张志刚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小子算是把命保住了。”张志刚重重拍了拍林渊的后背,“有了陈院长这句话,你算是拿到了免死金牌,回去好好准备,去北大的时候,把人大的气势打出来!”
林渊谢过辅导员,快步下楼。
刚走到主干道岔路口,斜刺里直接衝出六个人影,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他的去路。
许晚晴穿著红色的羽绒服,双手叉腰,旁边站著满脸兴奋的苏芷晴、金髮碧眼的安娜、个子极高的德国留学生马克,以及南风文学社的另外两名骨干老高和陈斌。
“林大作家,你这行踪比搞地下工作还神秘!”许晚晴瞪著眼睛,“我们在食堂没堵到你,刘波说你来行政楼受审了,我们这正准备去保卫处捞人呢!”
苏芷晴抓著手里的笔记本,眼神里全是急切:“林渊,学校到底怎么说?那明哲他们已经在经管院放出话了,说下午处分通报就会贴在布告栏上!”
“林,如果你们学校向那些坏人妥协,”安娜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大声说道,蓝眼睛里写满了决绝,“马克说我们今天就去找大使馆,抗议这种对真理的扼杀!”
林渊被安娜这句跨越国界的狠话逗笑了,看著这几个真心实意替自己奔走、连退路都没留的同盟,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摺叠的邀请函。
“大使馆就免了。学校不仅没罚我,还给我找了个主战场。”
林渊把纸摊开,递到他们面前:“北大发来的邀请,燕南园。”
这话一出,六个人盯著那张盖著红章的纸,呼吸瞬间停滯了。
“臥槽!”老高第一个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激动得浑身发抖,“去了北大?这说明最高学府根本不鸟那帮老古董,这件事绝对要掀翻天!”
许晚晴一把抓住林渊的袖口:“太好了,林渊,我们南风文学社全体陪你去,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了!”
“必须去,我们要当著全北京媒体的面,把他们的脸打肿!”苏芷晴和陈斌跟著疯狂起鬨。
看著这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林渊捏了捏口袋,此时此刻,整个北京城的高校圈已经被彻底点燃。
然而,就在未名湖畔的战火即將点燃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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