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再添两把椅子,碗筷拿热水烫一下!”
刘波在饭馆门口扯著嗓门喊。
人大东门外的这间“川渝老乡菜”里热气蒸腾,大圆桌挤著十来个人,除开南风文学社的许晚晴、老高、陈斌,宿舍的几个哥们也都到了。
胖子顺手把袋里的酱牛肉和猪肘子递给跑堂的胖阿姨,交代切片装盘。
“林大才子,你看看这动静。”陈斌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这可是我昨天在网吧熬了半宿,从清华的bbs上扒下来的跟帖记录。现在整个海淀区的教育网,你的名字出现频率比校花还高。”
林渊拉过板凳坐下,拿起筷子无所谓地道。“让他们骂,反正无所谓,我对於这些都已经不看重。”
苏芷晴放下汽水瓶,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这帮理科生也是有意思,写不出小词儿,全在拿公式论证你的观点,还有个物理系的,发帖说你的文章符合『熵增定律』,说是打破了文学界的封闭系统。”
饭桌上爆发出一阵大笑。
马克捏著一双不熟练的筷子,一脸认真,用生硬的中文问:“林,什么是流氓无產者?我翻了字典,这明明是一个经济学词汇,他们为什么要用它来评价一部文学作品?”
林渊靠在椅背上,手里握著茶杯,有急著回答,而是看向桌子。
许晚晴正低头帮安娜挑碗里的花椒粒,老高拿著筷子正在吃著,宿舍的几个哥们正在为谁买下个礼拜的饭票爭执。
这些人,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被什么大报纸封杀,也没有人计较站队会带来什么前途上的损失,九十年代的大学校园,理想主义的余暉还在,大家讲究的是是非黑白,而不是利益得失。
林渊喝了口茉莉花茶,把手里的茶缸重新放回桌上。
“马克,他们词汇匱乏,找不出別的词了。”林渊拿起漏勺,给马克的捞了一满勺肉,幽默地打趣,“在那些大主笔的字典里,不按他们规矩来,统统叫暴徒,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现在急眼了,连骂人都词穷。”
刘波急忙吐出骨头,竖起大拇指:“精闢,我就爱听老林说话,老高,明天把老林这句原话印到你们社刊上去,气死经管院那帮孙子。”
老高推了推黑框眼镜:“林渊,说正经的。现在外头吵成这样,你真不打算写篇稿子回应一下?只要你写,南方那几家报纸是很愿意出版面。”
林渊摇了摇头。
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慢慢地吃著,大家也都停下了下来,等著他往下说。
“文章写出来了,就属於读,。我没那个閒工夫去跟他们玩文字游戏。他们拿大局观压我,我如果顺著他们的思路去辩解,那才是落了下乘。”林渊抬起头,看向过桌上的朋友,“打嘴仗贏了算什么本事?过两天,我会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声音是封不住的。”
没人追问,林渊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让人很是心安。
饭局散场时已经下午三点多,几个人抢著把单买了,在饭馆门口互相裹紧大衣,搓著手道別,林渊和刘波打了声招呼,拐向了街角的公用电话亭。
林渊拨通了老家铁西区大院胡同口那家小卖部的號码。
电话铃响了很久,终於接通。
“喂,哪位?”张婶的嗓门带著几分困意。
“张婶,我林渊,麻烦您帮忙叫一下我爸。”
“哟,小渊啊,你等著,你爸刚在对门老李家下棋呢,我去喊一嗓子!”
听筒里传来张婶扯开喉咙的呼喊,大约过了二分钟,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气声,接著是父亲林建国那熟悉的声音。
“渊子,这个点打电话,学校出事了?”
“没出事,爸。刚吃完饭,溜达到这,寻思问问家里怎么样。”林渊单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看著电话亭外来来往往的人。
电话那头,林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出事就好,家里能有啥事,就那样,铁西这边,这几天冷得出奇。”林建国说话的节奏很慢,但语气了有著很深的疲惫。
林渊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话里的停顿。
“老家情况不好?”
林建国没马上接茬,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两天,又贴通告了,三十万……不,听说下个月还得关两家大厂,估计得奔著四十万人去了,重型厂的一分厂昨天也拉了闸,工具机都贴了封条。”
四十万。
这个数字落在九十年代末的东北铁西,不是一个统计数据,那是几十万个家庭即將面临的生存考验。
林渊没有出声安慰,在这个巨大的时代车轮面前,一切语言都很苍白。
“不过也有好信儿。”林建国强打起精神,“按你走前给画的道儿,柱子他们几个南下去了东莞,昨天二虎他爹收著匯款单了,一个月一千二百块钱吶!”
“二虎他爹拿著匯款单在胡同口哭了小半个钟头,渊子,大傢伙都说,你是个明白人,救了咱们胡同好几户人家的命。”
林渊换了只手拿话筒:“大家都是老街坊,能帮一把是一把,妈呢?”
“你妈在理货呢。”林建国笑了两声,“咱们家在胡同前面那个路口,盘了个小门面。卖点米麵油,还有洋火、掛麵啥的。”
林渊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过来。
“爸,胡同里现在大傢伙手里都没活钱,你们那店,是打算半卖半送吧?”林渊直接戳穿了老两口的心思。
老邻居下岗断了炊,上门借钱张不开那个嘴,可如果是去林家的小卖部里“赊”点棒子麵、“记个帐”拿桶豆油,这脸面勉强还能保得住。
林建国夫妇开这个店,根本不是为了做买卖,就是在用一种体面的方式,接济那些曾经在一个车间里的老伙计。
电话那头被说破了心思,林建国乾咳了两声掩饰尷尬。
“渊子,咱们家现在宽裕点,你上个月有一个吃降压药自个走了,咱们活著的人,总不能看著街坊邻居在眼皮子底下挨饿,帐我记著呢,等他们將来有钱了,总会还的。”
这就是他父母那辈人,这就是老工业基地里那些老工人骨子里最朴素的仗义,他们没念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宏观经济,但在生死线上,他们知道拉兄弟一把。
“开就开吧,別太累著我妈就行。”林渊的语气变得十分温和。
他在脑海里算了一下兜里的存摺余额。今天在股市全仓拋售套现的一百三十多万,这么多钱还是在给家里寄点吧。
“爸,跟你说个事,明天上午,你去趟邮局。”林渊语速放平稳,“我这边的稿费又结了一笔,往家里再匯两万块钱过去。”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足足五秒。
“多……多少?”林建国的声音直接变了调,“两万?渊子,你可別嚇唬你爸,你写的是什么书,印钞机印的也没这么快啊,你是不是在外头……惹事了?”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几百块的年代,两万块钱是一笔能让普通人直接晕过去的巨款。
林渊早就料到这反应,连草稿都不用打,直接把准备好的词甩过去。
“上海《萌芽》杂誌社买断的版权,我写的长篇小说,人家看中了,这是定金,这事学校领导都知道,还给我发了奖状呢。”林渊语气轻鬆自如。
“钱到了您就踏实收著,店里多进点实诚的粮食和冻肉,街坊们来拿东西,您別抠抠搜搜的,剩下的钱留著给妈买点补品。”
“不行不行,这钱太多了,你在北京得花钱,我们老两口在这也花不著啊……”林建国还在拼命推辞。
“邮局单子我都填好了,明天早上就盖章寄出,爸,我这边风大,先掛了。”
没等林建国再囉嗦,林渊果断掛断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林建国站在原地握著话筒半天没回过神来。
林渊走出电话亭。
把钱丟进这片冰冷的土地,护住那些在那片土地上流过血汗的人,这比在报纸上跟那群人打一万场嘴仗都有意义。
还有两周。
二十五號,北大燕南园的联合论坛,那张邀请函还安静地躺在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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