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人大二食堂。
林渊端著一盘地三鲜、红烧鱼和二两米饭,找了个空位坐下,从他走进食堂大门开始,周边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在这个没有热搜和社交媒体的年代,全北京高校的bbs和南方报纸的头版,硬生生把他推成了一个標誌性的人物,外面的媒体恨不得把他戳成马蜂窝,但在校园里,他就是绝对的焦点。
“林渊,我们新闻系挺你!”一个留著郭富城分头的男生路过,大拇指竖得老高。
“谢了,不过多吃点肉才有力气挺,你这盘里全是青菜可不行。”林渊顺口回了一句。
男生哈哈大笑,端著饭盆走远。
没过两分钟,隔壁桌几个女生推推搡搡。一个扎著马尾的女生红著脸走过来,手里攥著个个头极大的橘子,直接放在林渊桌上。
“学弟,南方的报纸我们都看了。你別管那帮老古董怎么骂,我们永远支持你写实事,一些苦痛的故事就得有人来讲。”
林渊没推辞,拿起橘子拋了一下,揣进口袋:“有学姐这番话,那些大主笔的口水也就算是当肥料了,谢谢这个橘子。”
这时候,刘波和老马端著饭盒挤了过来,把铝饭盒在桌上。
刚落座,刘波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刘波看著那个走远的马尾女生,满脸的不平衡:“没天理了!我天天去锅炉房打热水,乾的都是实打实的体力活,也没见哪个女同学给我桌上放个橘子,你倒好,坐在这吃个饭,女同学排著队来问候。”
老马啃著白面馒头,在一旁添油加醋:“你懂什么,人家老林这叫文化魅力,是精神层面的號召力。你那叫出苦力,这能放在一块比吗?”
林渊剥开橘子,掰了一半丟进刘波的饭盒里。
“行了,別在这泛酸,这几天我不在学校,你们帮我接待了不少记者,算是沾点你们的光。”林渊把剩下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等我这趟从外地办完事回来,保准给你物色个对象,要求隨便你提。”
“你快拉倒吧。”刘波夹起那半个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你自己连个目標都没有,还给我介绍。”
老马把筷子一顿,往林渊跟前凑了凑,压低嗓音,一副掌握了什么惊天机密的模样。
“老林,这你可就不懂了。胖子那不是找不到,人家是心里有人了,就在这装深沉呢!”
林渊筷子停在半空,两世为人的阅歷让他对这种校园八卦有著极高的敏锐度。
这倒是件新鲜事。
刘波脸一哆嗦,满脸涨得通红,伸手就去捂老马的嘴:“你別瞎咧咧,吃饭都堵不住你的破嘴!”
老马身子往后一仰,躲过刘波的胖手:“有什么不能说的,老林又不是外人,让老林给你参谋参谋!”
林渊来了兴致,放下筷子看著刘波。
“胖子,什么情况?”
刘波低著头,拿著筷子猛戳饭盒里的米粒,死活不吭声。
老马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就上次,咱们在大礼堂跟那明哲打擂台那回,不是有別的学校来旁听的吗?北师大中文系来了个代表,戴个红围巾,长得挺水灵,口条那叫一个利索,胖子一眼就看上人家了!”
“这几天,他一天往北师大门口跑三趟,回来我问他跟人家搭上话没,他倒好,就在北师大宣传栏那蹲著,人家出来进去,他连个招呼都没敢打!”
林渊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当天的场景,確实有个北师大的女生,当时还站起来发言声援了,是个很有见地的姑娘。
“真的假的?”林渊盯著刘波,“大冬天的,你骑半个小时破自行车去了好几天,就光在人家墙角蹲著看?”
刘波梗著脖子反驳,死命维护自己的体面:“別听老马瞎扯,什么看上看不上的,我就是觉得,人家一个女生,能在那种场合站出来讲真话,这叫思想上有共鸣!我那是去感受一下师大的文化氛围,我是单纯欣赏人家的文采!”
林渊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理由找得简直拙劣到了极点。
“欣赏文采,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你还搁这儿玩古典纯情呢,你大老远骑车去人家校门口喝西北风,就为了欣赏文采?”林渊身子往后靠了靠,满脸写著全是我不信。
“胖子,我教你个道理,喜欢一个人,別藏著,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但你要是同时喜欢两三个,那才需要藏好,就一个,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一番前卫甚至带著点痞气的语录说出来,在这个1998年的大学里,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
老马刚喝进去的一口紫菜汤直接喷在空盘子里。
“臥槽,老林,你这叫什么虎狼之词?”老马竖起大拇指,咳嗽了两声,“精闢啊,不过同时喜欢两三个,这要是被逮住,腿不被打折了?”
林渊没搭理老马的起鬨,这种思维对这群九十年代的大学生来说確实超前了点,转头看著刘波。
“你这套老掉牙的暗恋模式纯属自我感动,等人家师大的男同学近水楼台先把人约去图书馆了,你就在师大门口继续欣赏你的文采吧,真要追,得换个路数。”
刘波抬起头,虽然嘴上死不承认,但两只耳朵早就竖了起来,放下筷子,试探性地问:“啥路数,我真搭不上话啊。”
“你別光站在门口当木桩子,人家是师大中文系的,你得投其所好製造接触面。”林渊给出了极其专业的分析。
他大脑里飞速运转著这个年代的社交方式。“这周六你买两本最新的《萌芽》,去师大第一食堂外面的布告栏附近转悠。”
“看见她了,別上去就套近乎,也別问吃没吃饭,直接上去问路,你就问:『同学,打扰一下,请问师大新成立的那个先锋文学研討室在哪?』”
老马听得一头雾水:“师大有这个研討室吗?”
“就是没有才要问,她保准不知道。”林渊拿筷子指了指刘波,“然后你顺理成章地借话头,把这本登了我文章的杂誌递过去,你就说你是人大南风文学社的骨干,专门来跟师大同学交流现实主义文学的发展方向,这叫师出有名。”
林渊停顿了一下,把逻辑梳理得清清楚楚:“把人大、文学、交流这三个词摆在檯面上,既有文化人的体面,又能顺利交换姓名和联繫方式,懂不懂?”
刘波和老马听得目瞪口呆,这套一环扣一环的搭訕逻辑,把他们那点写情书、送开水的招数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老马咽了口唾沫:“老林,你也太贼了吧,这一套一套的连环计,你从哪学来的,你这也太懂了吧!”
“多读书,多看报,少看言情多动脑。”林渊收住话头,“行了,胖子的事按我说的去办,出了差错算我的。”
林渊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把话题拉回正轨。
“正好大家都在,跟你们交代个事,我下午办完手续,要去趟上海。去个一星期左右。”
“去上海?”刘波连嘴里的米饭都忘了嚼,压低了声音,“这个时候去上海乾啥,京城这帮报纸正满世界通缉你呢,经管院那帮孙子天天找你的茬,你这节骨眼上走,人家该发文说你临阵脱逃了!”
“《萌芽》杂誌社那边有点急事要处理,老周非让我过去一趟,没办法。”林渊语气平稳,脸不红心不跳地把交四十万字全稿的真正目的藏得死的。
这群兄弟讲义气,但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提前看到底牌。
老马眼睛一瞪:“这就去了,那咱们院里的课怎么办?”
林渊点点头:“辅导员那边请过假了,留在学校也是听这帮人磨牙,等下我吃完饭,得先去趟中关村。”
“去中关村干嘛?”刘波问。
“配个手机,以后你们有什么急事,直接打我手机,不用老往院办跑著去接传呼。”
买手机。
在1998年这三个字的分量极重,普通学生一个月生活费也就一两百块,一部最新款的摩托罗拉加上高昂的入网费,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整整一年的工资。
刘波和老马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去问稿费具体发了多少,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兄弟,心里门清,林渊现在的眼界和手段,早就不在这个普通学生圈子里了。
“成,你安心去上海办事,学校这边有我们盯著。”刘波拍著胸脯打包票,“谁要是敢在报纸上造谣,我们连夜写大字报贴满他们经管院的大门!”
老马跟著重重点头:“手机號码办好了,赶紧呼咱们宿舍走廊那台破座机,咱们宿舍以后也是有通讯设备直联的人了,这排面够大!”
“二十五號之前我肯定回北京,北大的那个燕南园论坛,不能耽误。”林渊站起身,端起空饭盒。“我先走一步,我得去找上次带我们买电脑的那个中关村老板,这帮倒爷鬼精鬼精的,找熟人好办事。”
看著林渊大步走远的背影,刘波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
“老马,你说老林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写书把京城圈子搅得天翻地覆就算了,怎么追姑娘的招数也这么邪门?”
老马翻了个白眼:“人家那叫开窍了,你啊,赶紧吃完这口饭,去书报亭抢两本《萌芽》去吧!晚了人家师大女生要是跟別人跑了,你蹲在墙角连文采都欣赏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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