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弄,外面东方台的机器全架好了!”一个贝斯手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拨片狠狠砸在地上,“老高这倒霉催的,昨晚非要吹牛逼干那两瓶白酒,今早起来声带充血,连话都说不出来,压轴的曲目谁来唱?”
周扬也烦躁一脚踹在椅子上:“找声乐系的王涛顶上?”
“王涛昨晚去南京路走穴了,明早才能赶回来,远水解不了近渴!”吉他手急得直跳脚。
“那让音乐剧班的张强来,他高音肯定上得去!”鼓手把鼓槌扔在调音台上。
“你脑子进水了,张强唱的是美声,咱们这是摇滚和民谣场,他上去来一段咏嘆调,底下那帮外校来看热闹的学生非得把咱们的台子拆了不可。”周扬著急地在原地不断地打转。
“要不找隔壁復旦那个乐队的主唱老李借个场?”
“老李上周刚做完喉咙息肉手术,现在连气都喘不匀!”
“那实在不行,让民乐系的小赵拉一段二胡把这十几分钟填上,”贝斯手已经急得口不择言了。
“滚蛋,东方台的摄像机懟在外面,你用二胡去压轴摇滚场,明天上戏就会成为全上海高校报纸上的天大笑话,”周扬满脸地无奈。
转头看向对讲机里不断传来的前台催场声,这音乐节才刚开场没多久,后面的安排都是一环套一环。
连否了四五个备用人选,棚子里再次陷入一股莫名地压抑,也没人敢开口出主意。
林渊双手揣在大衣的口袋里,靠在帆布立柱上,静静看著这齣闹剧,他不打算隨便开口,这种事本来就跟自己无关。
郝蕾站在旁边,听著这帮乐手吵了半天,眼看局势已经没有解决办法,转过头,目光在林渊身上打量了一圈,突然乐了。
“哎,我说周师哥。”郝蕾清了清嗓子,伸手指了指靠在柱子上的林渊,“上戏学音乐的人確实多,但要想把今天这烂摊给收拾了,故意已经很难救回来了。”
“你们这就守著一座大佛,为啥还满世界瞎找什么救兵?”
周扬顺著郝蕾的手指看过去,脑子完全没转过弯:“林兄弟,他……他不是写小说的吗?”
“写小说怎么了?”郝蕾双手抱胸,直视林渊,“昨晚吃饭时某人可是大言不惭地放过话,说要是今天台上唱得难听,他要亲自上去教你们怎么唱,现在人家主唱病退,林大作家,你那海口都夸出去了,这舞台空著也是空著,上去露两手?”
这话一出,棚子里的十几双眼睛唰地一下全看向了林渊。
林渊连连摆手,直接拒绝:“郝老师,饭桌上就酒的玩笑话,你也拿到这儿来將我的军,我是拿笔桿子的,现在底下还不知道多少人呢,还有东方台的摄像机,你让我上去,这不是纯属扯淡。”
他给的理由非常充分,现在不知道多少人拿著放大镜找他毛病,只要他敢上戏的舞台,明天北方的报纸就能出一篇《无赖文人登台献丑,现实主义沦为市井闹剧》的头版头条。
佟大为凑了过来,操著一口东北腔开始疯狂拱火:“老林,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看看你今天这身打扮,你不开口,光在这站著,底下的姑娘都能给你鼓掌。”
陆毅也在旁边接话:“就是这个理,老林,现在外面那些学生,至少有一大半是看了南方的报纸知道你的事跡,你现在在南方大学生群体里那就是个不屈的偶像。”
周扬本来急得满头是汗,听他们这么一唱一和,脑子里突然灵感一声电,直接站起身衝到林渊面前。
“林兄弟,郝蕾说得对,你真能救这个场!”周扬的语速极快,“你想想,我们现在要是硬找个跑调的或者唱美声的上去,那绝对是播出事故,但要是你上去了,那性质就全变了!”
林渊挑了挑眉,满脸地疑惑:“怎么变?”
“你是谁,你是现在最火的作家。”周扬掰著手指头死命忽悠,“你上去不管唱什么,只要你报出林渊这个名字,那就是一次跨界的行为艺术,底下的媒体根本不会用专业歌手的標准来要求你,所以无论唱的怎么样,都不会有人说你。”
这是一个极其精准的公关逻辑,用名气,用情绪价值掩盖技术短板,林渊听完,心底对周扬的评价高了几分,能在这短短几分钟內把劣势转化为营销爆点,这小子是个搞企划的好手。
但他依然没有立刻答应,脑子里在盘算,如果在这种被京圈围剿的关头登台,唱什么歌就成了决定生死的关键。
唱港台流行?显得太轻浮。
唱老崔的摇滚?翻唱別人的东西,没法表达他自己现阶段绝不妥协的困境。
周扬见林渊迟迟不鬆口,双手合十苦苦哀求:“林兄弟,我大四了,这是我在学校办的最后一场音乐节,你就帮老哥一个忙,你上去隨便唱,我们全乐队给你降调伴奏,绝对不让你破音!”
严屹宽也跟著劝:“老林,帮一把,就当是咱们昨天那顿饭的答谢了。”
气氛烘托到这了,林渊心里继续盘算著,打破京圈的围剿,光靠文字和筹备中的电影还不够快,音乐这种能在街头巷尾迅速传唱的东西,才是直接刺破信息壁垒的重武器。1
998年,內地需要一种全新的、直击灵魂的嘶吼。
“行,我上。”林渊最后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棚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周扬激动得赶紧转身去翻乐谱:“太好了,林兄弟,你要黑豹的还是唐朝的,老狼的也行!”
“不用找了。”林渊抬手直接打断了周扬。
他转过身,目光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掷地有声地说道:“別人的歌,唱不出我现在的处境,既然上了台,我就得对我自己的名声负责。”
周扬停下手里的动作,愣住了:“那……你的意思是?”
“我唱我自己的歌。”林渊指了指墙角立著的那把原木色吉他,“借我用用,不需要排练,你们乐队也不用伴奏,给我一个麦克风。”
这话一出,后台彻底安静下来。
佟大为满脸震惊:“老林,你刚才还说你是拿笔桿子的,怎么这会儿连原创歌曲都有了?”
郝蕾也收起了那副看好戏的表情,走上前一步盯著他:“林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写小说和写歌是两码事,別为了帮他们兜底,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比任何人都珍惜我的羽毛。”林渊走过去,拿起那把吉他,隨意拨弄了两下琴弦,清脆的金属音在棚子里迴荡。
他转头看向郝蕾,语气中透著股绝对的自信:“那帮老头子不是在报纸上骂我煽动情绪吗,不是说我没有文化底蕴吗,那我就给他们唱一首关于坚持的歌,我要让他们知道,文字可以做刀,歌声同样可以当做投枪。”
周扬看著眼前的林渊,刚刚拨弦时那手法非常专业,咽了咽唾沫:“你真写了歌?”
“一首一直装在我脑子里的歌。”林渊將吉他背在肩上,看向周扬交代流程,“你去前面报幕,不需要强调我来救场,直接告诉他们,人大林渊,带来一首原创作品,越直接越好。”
周扬用力点点头,一把抓起对讲机跟前台音响说道:“切掉原定曲目,把麦克风调到主音轨,追光准备。”
外面的草坪上,原本热闹的氛围因为压轴曲目的迟迟不演,已经开始出现极大的骚动,记者们交头接耳,有些外校学生甚至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场。
舞台上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只有音响里传来电流的轻微滋滋声。
紧接著,周扬拿著麦克风走上舞台,声音里带著颤抖:“各位,今天的压轴本是我们乐队的一首摇滚,但是就在刚才,后台来了一位特殊的朋友。”
底下传来一阵不满的质问声。
“他说,他最近在北方遇到了一些麻烦,很多人在报纸上连篇累牘地骂他,但他不想用骂街的方式还击。”
这句话的信息量瞬间引爆全场,底下的东方台记者猛地抬起头,疯狂对摄像师打手势。
周扬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嘶吼出声:“下面,让我们把舞台交给,中国人民大学,《沉默的钢城》的作者——林渊,以及他的全原创曲目!”
名字念出来的瞬间,草坪上经歷了短暂的安静,隨后彻底炸开了锅。
“林渊,写那篇现实主义小说的林渊?!”
“他个搞纯文学的来唱歌?”
在一片不可思议的譁然声中,一束刺眼的白色追光“啪”地一声打在舞台中央,林渊背著那把吉他,从舞台侧面的阴影中大步走出。
走到立式麦克风前,站定,底下的嘈杂声在几秒钟內迅速安静下来,两千双眼睛盯著台上的林渊。
林渊根本没有看台下那些举著相机的记者,他低著头,手指直接压在琴弦上。
没有长篇大论的辩解,没有苦大仇深的诉苦,只是凑近麦克风,平淡地说出一句话。
“这首歌,送给所有在黑夜里往前走,死也不打算回头的人。”
话音刚落,林渊的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扫!
一段极具张力、乾净利落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木吉他前奏,顺著音响,直接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绝对不是90年代那些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这前奏里带著一种硬抗整个时代的疯狂撕裂感!
后台的周扬听到这五个和弦响起的瞬间,浑身的汗毛全部倒竖了起来,死死盯著舞台上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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