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的第二天中午。
林渊从二食堂吃完饭出来,正往宿舍走去。
胖子刘波走在旁边,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兜里,目光不断往四周乱瞟,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不少人看到林渊,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眼神里带著好奇与复杂。
平时那些打篮球会凑上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人,此刻只是站在几步外,朝著林渊挤出一个略显拘谨的微笑,点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走开。
刘波看著走远的经管系张健,撇了撇嘴压低声音抱怨:“老林,这帮孙子怎么回事?你去了趟上海出名了,他们怎么反倒不敢上来打招呼了,搞得好像咱身上有传染病似的。”
林渊头也没回,心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你想多了,胖子。”林渊语气平淡,“这不叫不敢打招呼,这叫认清现实,大家昨天还在一起苦呢,討论去哪里打打牙祭改善伙食呢。”
“今天报纸上就登出我签了那么高的版税合同,手里还攥著所有的版权,你让他们怎么开口?上来问我版权怎么卖,还是问我手里有多少钱?他们那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啥,所以只能点头微笑。”
刘波愣住了,在脑子里把这句话仔细地过了一遍。
“这就叫阶层差距。”林渊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当你的財富和地位跟周围人彻底断层的时候,距离感自然就出来了,这不是嫉妒,是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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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波咂巴咂巴嘴,竖起大拇指:“透彻,你小子这趟上海没白去,说话怎么越来越像我们村里那些村长了。”
林渊没搭理他,两世为人,在名利场里见过太多的逢迎和疏远,这点变化,他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到了宿舍楼下,林渊让刘波先上去,自己提著东西直接走向文学院的办公楼,在外面闹出这么大动静,回来必须去见见辅导员。
这是规矩,也是人情世故。
二楼辅导员办公室。
林渊站在门口敲了两下。
“进。”老张那熟悉的声音传来。
推开门,老张正坐在办公桌后拿著铅笔看著文件,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三名辅导员,看到进来的是林渊,全都停下手里的工作。
老张放下铅笔,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目光在林渊身上上下打量著。
“回来了?”老张问。
“回来了,张导。”林渊走上前,把手里提著的东西放到老张桌上,“城隍庙的梨膏糖和蝴蝶酥,带给几位老师润润嗓子。”
老张还没接茬,旁边的王老师先乐了:“林大作家,你这可是载誉归来啊,报纸上都传疯了,百分之八的版税,算下来少可是有不少钱,你想这就拿两包蝴蝶酥把我们给打发了?”
女辅导员李老师也跟著起鬨:“就是,报纸上可是长篇大论批评你掉进钱眼里了,我们要是吃了你的糖,明天《京城日报》会不会登一篇『林渊用铜臭腐蚀人大教师队伍』?”
“王老师,李老师,这叫特殊时期特殊对待。”林渊顺水推舟,语气里带著无奈,“东来顺肯定要请,但不能是现在,现在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我,各位老师吃人嘴短,收了我的蝴蝶酥,等外面那帮人骂我的时候,你们总得替我挡两句吧。”
办公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老张指了指林渊,眼里闪过一丝讚赏,他原本以为一个十九岁的学生拿了天价合同又被千万学生追捧,尾巴肯定要翘到天上去。
但现在看来,林渊完全没有一点改变,反而在他们这些老师面前表现的更加谦虚。
“行了,別在这耍贫嘴。”老张拆开纸包分了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林渊拉开椅子坐下。
老张收起笑容正色询问:“北京的报纸看了吧?”
“看了。”
“什么想法?”
“排版不够好看,字號小了点。”林渊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胡说八道,“全篇用的都是反问句和感嘆,情绪极其饱满,但唯独没有逻辑,看完了只觉得吵闹。”
王老师刚把一块梨膏糖放进嘴里,听见这话差点咬到舌头,这小子真是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压根没把那些人当回事。
老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別给我打马虎眼,孙立人和赵德发这帮人,在北京文化圈扎根了几十年,他们四个人联合署名发文定性,这是要把你的路彻底封死,即使你在南方再火,可是北方的圈子就是不认,你的版权就卖不上价。”
林渊没接话,继续等老张下面说啥。
“之前电话里我已经说过,只要你不违纪学校就不会对你说啥,而且刘院长也说了,允许年轻人有爭议。”老张压低声音,“但文化圈的理论之爭,学校不能直接插手,这就要你自己独自去面对了。”
老张身体往后靠了靠,隨后继续道:“这周末,北大有一场『新时期文学走向』的青年论坛,原本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校际交流,但据我所知,北京作协那边提出要派核心人物去参加。”
林渊脑子转得飞快。
定调子,封后路,然后摆擂台,而且偏偏选在北大。
老张看透了林渊的思索,直接点破:“知道他们为什么选在北大吗?因为北大的包容性极强,学术自由,学生思想最活跃,谁有理他们就支持谁。”
“如果是在人大的地盘,我们校方肯定拉偏架护著你,但去了北大,那就是一个绝对公平但也绝对残忍的擂台!”
老张继续叮嘱道:“那帮傢伙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们想借北大的台子,当著全北京高校文学社骨干的面,在正统文学理论上把你辩倒。”
“只要北大的学生觉得你是个缺乏底蕴、譁眾取宠的文化流氓,那你在北方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他们这是准备要杀人诛心!”
林渊听后笑了。
“张导,放心吧。”林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我是咱们人大中文系出去的,去別人家做客,肯定用文字跟他们讲道理,我保证,全程不带一个脏字,更不骂街。”
从头到尾,林渊的態度挑不出一点毛病,老张看著林渊走出办公室的背影,心里感慨,这小子果然不一般!
接下来的两天,人大校园风平浪,林渊像个没事人一样,按时上课、去食堂打饭,更没有回应报纸的指责,也没有接受任何媒体採访。
这种极度的安静,让不少人认为林渊是不是害怕了,怂了!
直到去北大参加论坛的前一天下午。
人大南门外的一家图文复印店里。
林渊站在机器旁,看著吐出来的一张张a4纸,胖子刘波和老马站在他身后,看清纸上的內容后,满脸全是不可思议。
老马推了推眼镜,拿起一张刚列印出来的纸,疑惑地询问:“老林,你疯了?你打这些玩意儿干什么?”
“讲道理嘛,总得有证据。”林渊把列印好的纸张整理整齐,装进一个档案袋里,“既然要和人见到面,我总要拿出点东西来不是吗?”
刘波语气有些怀疑:“这能行吗?万一他们在台上不跟你讲事实,就拿前辈的资歷强行压你呢?”
“资歷?”林渊付了钱,拿著档案袋就往外走,“资歷这种东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是头纸老虎,一戳就破。”
三人刚走到店门口,林渊口袋里的摩托罗拉v998震动起来。
“林渊。”老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张导,是我。”
“马上来一趟主楼。”老张停顿了一下,“不去我办公室,直接去三楼小会议室。”
“出什么事了?”林渊问。
“事情闹得太大了。”老张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奈,“明天的北大会议,不仅作协的人去,几大报社的记者全跟过去了,现在刘院长和中文系主任都在主楼会议室等你,想先了解一下你到底准备的怎么样了。”
老张深吸一口气:“林渊,校领导这是要亲自过问,你明天可是代表我们人大的脸面,即使输也不能太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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