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会,名头挺大,叫新时期文学走向。”
齐副教授站在讲台前,没拿讲稿,没有任何废话,直奔主题。
“外面这几天吵得厉害,但是北大有个老规矩,兼容並包,今天在这个屋子里,不论资排辈,只谈文章写的好不好,道理通不通!”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齐副教授拿起名单。
“下面介绍到场嘉宾。市作协孙立人老师、赵德发老师。海润影视王总编,紫禁城影业刘製片。”
前排坐著的几个中年人连个身子都没转,仅仅是抬手微微点了一下。
齐副教授退到一旁:“下面,请青年作家陈言上台。”
林渊坐在第二排,没起身,没抬手,只是盯著前排作协和影视公司那些人的后脑勺。
他心里门儿清,孙立人和赵德发今天把影视公司老板拉过来,绝不会掉价到去和一个大一学生爭论。
他们今天是来当裁判的,要借著顶级学府的台子,借著北大学生的嘴,把敢於跳出规则的新星直接扑灭。
以此来告诉后排的资本——谁也別想离开了我们作协,新生代全都是垃圾!
陈言走上讲台,这位以反映时代变革著称的新锐作家,拿起麦克风就开始狂喷。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个词。叫作坊文学。”
陈言开口第一句话,直接让全场议论纷纷。
“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我们在搞文学的统购统销!上面定好几个安全的框架,底下的作家就像流水线上的计件工,甚至连工人都不如,就是旧社会的佃农!”
“地主说种什么,你就种什么!地主说怎么写算高雅,你就得怎么改,拿个千字三十块钱的买断,互相吹捧,然后拿著没人看重的破奖,这就是你们眼里的成功?”
陈言重重拍了一下讲台。
“去他妈的作坊规矩!”
前排赵德发脸色一沉,孙立人眉头微皱。
陈言看都没看他们,继续大声控诉。
“市场经济的大门开了这么多年,老百姓的生活翻天覆地,可我们的文学还是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装大爷!天天探討什么人性的留白,探討什么温吞的克制!”
“我写的《茧缚》,反映的是南方沿海特区那些日夜在纺织厂里连轴转的女工的心酸,我想用多视角的意识流,用最真实的写法去撕开她们被剥削的伤疤,让大家看到打工妹真正的生存阵痛!”
“可为什么非要我改?为什么要拿著红蓝铅笔充当上帝,强行加那些温吞的滤镜!时代需要真话,不需要你们来教导怎么粉饰太平!”
报告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陈言这番话,句句带刺,直接撕掉了传统文坛最虚偽的那层遮羞布。
但这可是北大,从不缺最清醒的大脑,没等齐副教授出来控场,中间排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大三男生直接站了起来。
他没用麦克风,提问极其尖锐。
“陈言师兄。”男生的逻辑毫不留情,“你说你要为南方纺织厂的女工发声,要撕裂伤疤。那我请问,你那篇《茧缚》里,通篇用的都是晦涩的西方存在主义隱喻,那些南方大厂里连初中都没毕业的打工妹,她们的內心独白,被你套上了加繆式的荒诞反思。你管这叫为底层发声?管这叫真实?”
“你这不过是打著时代宏大敘事的幌子,在向西方献媚罢了!你完全剥离了南方女工最真实的血汗困境,用极其做作的先锋派技巧,来包装你所谓的反叛!”
“这叫知识分子的自我感动!老百姓根本看不懂你那些绕口的隱喻。你只是在自己的圈子里自我高潮,请不要把这种脱离群眾的文字炫技,披上对抗体制的悲壮外衣!”
陈言急了,攥著麦克风吼了回去:“你们这帮还没踏出校门的学生懂什么!那叫文学的厚度与创新!你们不懂欣赏深度的精神內核,就高高在上地说它是孤芳自赏!”
“我们不是不懂欣赏深度,我们只是看不起你首鼠两端的姿態。”
第二排的一个短髮女生直接站了起来,硬生生打断了陈言的发言。
女生眼神极其锐利:“陈师兄,你在台上大骂作协是旧作坊,大骂中间商垄断渠道,可事实是什么?”
陈言愣在台上,女生语速非常快,直接扒了陈言的老底。
“事实是,你为了把这篇《茧缚》发表在核心刊物上,去评那个所谓的文学奖,你低三下四求著作协的编辑,硬生生把稿子改了六版!”
“你自己亲手刪掉了女工被剋扣工资后围堵厂长的最激烈衝突情节,把原本因为抗爭而被打压的打工妹,改成了一个体谅厂长难处、默默辞职回老家的『圣人』!”
全场这时才明白。
女生步步紧逼:“你既然觉得旧秩序这么烂,为什么还要削尖脑袋往里钻?你吃著人家给你施捨的饭,踩著人家给你搭的台子,转过头来在这標榜你的不屈服?”
“你这不叫反叛,你这叫撒娇!是在体制允许的安全范围內的无病呻吟!”女生一字一顿,“一个连骨头都是软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谈打破旧秩序?!”
陈言脸色煞白,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出来。
他自詡清高,但他离不开这个旧体系,没有作协的推荐和修改,他连被主流看到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他最大的悲哀。
前排的孙立人拿起茶杯,极其享受地喝了一小口。
一切尽在掌握。北大学生的清醒,恰好成了作协杀人的刀。
就在陈言彻底陷入绝望的时候,第三个学生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穿著白衬衫的高个子男生,他拋出的,是彻底让所有人放弃对新生代幻想的终极拷问。
“陈师兄,別谈什么精神厚度了,认清你为什么离不开作协的现实吧。”高个男生声音冰冷而清醒,“你把文学当成对抗旧势力的武器,可你的武器离开了作协,简直一文不值。”
男生直视著讲台上的陈言,眼神里满是悲哀与嘲弄。
“你痛骂作协是作坊,可事实是,你写出的那种完全脱离底层审美、晦涩难懂的先锋文学,如果剥离了作协的期刊渠道,剥离了各单位强制订阅的行政指標,把它扔在南方特区的流水线旁,工人会翻开哪怕一页吗?!”
“根本不会!”男生替陈言给出了答案。“你的文字脱离了大眾,它没有任何受眾基础,你引以为傲的文学性,只是在作协那套僵化標准下孵化出的怪胎!”
“你必须依靠作协给你盖章,依靠他们给你发奖,你才能假装自己是个『成功作家』!你不敢走向真正的人民,因为大眾的真实反馈会瞬间击溃你那可笑的傲慢!所以你必须跪著,必须依靠那个作协体制来给你兜底!”
男生盯著讲台上摇摇欲坠的陈言,彻底下了判决书。
“只要你们这些人还是用这种高高在上、脱离大眾的所谓纯文学標准去写作,你们就永远离不开作协的奶嘴!”
“你们所有的反抗,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们把持的规矩,你们这辈子都破不了!”
字字诛心!
整个报告厅陷入了一种彻底的安静。
几百名天之骄子,在学术的自由里畅所欲言,剥开了所有的假象。
却在这个残酷的体制壁垒与文学脱节的双重枷锁面前,集体感到了无法挣脱的窒息。
陈言像个被扒光衣服游街的犯人,孤零零地站在讲台上,他所有的热血与自命不凡,在“脱离群眾”与“依附体制”的真相面前,被摔的粉碎。
旧利益集团织就的无形巨网,牢牢罩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孙立人和赵德发相视一笑。
这局棋,他们贏了。
他们甚至都不用自己亲自开口,就兵不血刃地摧毁了新生代领军人物陈言。
更重要的是,他们借北大学生的口,当眾警告了坐在第二排的那个十九岁的狂徒!
这就是规矩!
这就是文坛!
你林渊在南方拿了百分之八的版税又怎样?
你把影视改编权死死咬在手里又怎样?
你写的底层情绪再爽又怎样?
只要我们作协不点头,你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底层俗物!
那明哲隔著几个人,毫不掩饰地衝著林渊露出冷笑。
他伸出大拇指,再次猛地朝下一翻,用口型囂张地重复了一遍进门时的那三个字。
“你、死、了。”
孙立人放下茶杯,端正了坐姿,准备欣赏林渊崩溃求饶的丑態。
坐在前排的影视资本更是稳如泰山,在他们看来,这群作家的生死权,全在作协和他们的资本手里捏著。
就在所有人以为,旧作坊的规矩將彻底压死这一代人的时候。
(感谢读者大大,夜堂,隨心录,用户85958219,用户28789665,冰冰有李,喜欢野猫的嗯林辰等所有读者大大的打赏支持,这一章属於是对各位读者大大感谢而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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