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我们今天最后一位发言人,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的林渊同学。”
名单一念出来,整个电教报告厅原本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几百双眼睛更是齐刷刷地看向第二排。
陈言看著坐在旁边的林渊站起身,眼瞅著林渊把桌上列印稿往前一推,根本没有要拿的意思,下意识地拉了一下林渊
“老林,拿东西啊!”陈言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排那些端著茶杯的老爷们,“那帮人跟饿狼似的,你空口白牙怎么能说的过他?”
林渊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弯下腰回了一句。
“讲真理才需要长篇大论,教他们做人,只要带张嘴就够了。”
说完,林渊直接大步迈向讲台。
林渊站定在讲台中央,伸手接过麦克风。
“首先,得给北大鞠个躬。”
林渊没废话,先弯了下腰,等站直身子,这才对著麦克风继续开腔:“没齐教授发出的这张邀请函,我估计连西门那个传达室都进不来,更別提能站在国內最高学府的讲台上扯閒篇了,这声谢,是衝著北大的兼容並包。”
台下不少学生眉眼舒展,刚才剑拔弩张的压抑气氛,因为这句开场白缓和了少许。
林渊话锋一转看向前两排。
“但要说最该感谢的人,其实还真的不在北大。”林渊单手扶著讲台边缘,语气非常诚恳,“我必须给坐在前排的作协前辈们,还有那些为了我不辞辛劳跑断腿的几位特权大少爷,道个天大的恩情。”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台下一阵骚动。
孙立人眉头一拧,赵德发刚要拍桌子质问,林渊根本没给他们发作的空当。
“大家都先不要误会,这真的是我发自內心的感谢,诸位帮我算笔帐啊,我一个大一新生,刚写了篇小说,就算上海《萌芽》的老周给我再高的版税,按正常的出版发行规律,这本书撑死了也就是在长三角地区打打转。想在京城这种地方出圈?门都没有。”
林渊摊开双手,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惋惜。
“结果呢?孙老师、赵老师,还有几位京城媒体的编辑大拿,为了让我火出圈,你们是真是下了血本啊!”
“《京城日报》头版痛批,指名道姓地骂,这版面费拿去打gg不得好几万?《青年文学》更是连发三篇长文抵制,连排期都给我空出来了;还有那明哲他们几个同学……”
林渊故意停顿了一下,直接伸手指著后排那几个刚刚还翘著二郎腿的大少爷们。
“人家那同学他们,连上课谈女朋友的时间都省下来了,四处串联,到处组织研討会批判我,包场不用钱吗?请客吃饭不用钱吗?这份捧红我的执著,我看到后內心是非常感激!”
旁边的陈言直接把还没喝进去的矿泉水给喷了出来,捂著嘴连连咳嗽。
林渊盯著前排那几张由红转黑、又由黑转紫的脸,声音再次拔高。
“各位同学,这么庞大的宣发矩阵,这么立体的营销轰炸,如果换做普通出版社去推一本书,起码得花不少宣发成本吧?”
“结果这些前辈全替我出了,现在倒好,连人大西门外修自行车的李大爷都知道,人大中文系出了一个刺头,我这书还没印出来,但是已经名声在外了!”
林渊端端正正地衝著作协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
“前辈们的提携之恩,我林渊这辈子忘不了,等下个月领了版税,我高低得给作协製作几面锦旗,敲锣打鼓地送去!”
台下的北大学生足足愣了有两三秒。
紧接著,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哧”的一声笑出了声,接下来整个报告厅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不是什么文雅的学术笑声,这是实打实地看乐子。
这些高智商的学霸们转稍微一想,逻辑严丝合缝!
作协越是动用行政资源去疯狂打压,在如今这个带有极强逆反心理的高校学生群体里之中,林渊的名气就越大。
那些人拼了命地想要绞杀,却被林渊几句话,给说成了新王登基的红毯!
这哪里是在发言,这分明就是在给这些人上眼药,而且是当著他们的面上的眼药!
吴济苍老先生坐在椅子上,也跟著乐了起来,指著台上的林渊对旁边的助教直摇头,连说了三个“这个小滑头”。
孙立人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指著林渊的手指都在抖,怒不可遏:“强词夺理,不知所谓,这是严肃的文学论坛,你在这耍什么嘴皮子!”
赵德发更是气急败坏:“譁眾取宠,你简直就是文坛里的一颗老鼠屎!”
后排的那明哲更是气得差一点背过气去,瞪著林渊,如果不是在北大,估计他会立刻衝上去把林渊给打一顿。
林渊根本没理会孙立人等人。
他要是先把场子弄热,作协那层道貌岸然的窗户纸,已经被这顿脱口秀式的幽默打碎,对方苦心孤诣营造的威慑力在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好了,玩笑开完,那咱们就该聊点正事。”
林渊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整个人散发不一样的气场,不再是刚才那个插科打諢的大学生,双手撑在讲台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看向眾人。
“今天这个论坛,叫新时期文学走向,刚才这几个小时,大家吵体制、吵底线、吵我写的底层苦难算不算高级文学,甚至吴老先生,还拿地摊文学来拷问我。”
林渊摇了摇头,直接拋出定论:“其实你们全都跑偏了,你们只盯著文本的高低贵贱,在象牙塔里爭夺所谓的清高,却没人敢去解剖一下,传统文学为什么已经被老百姓彻底拋弃了!”
这几句话一出,陈言在下面不由地坐直了身子,旁边的几个大三学长也停下了笔,连发火的孙立人等人也都皱起了眉头。
“孙老师,赵老师,你们整天教导新人,说写小说要克制,要留白,要学会让角色在苦难中隱忍,最后给一个带著遗憾的反思结尾,你们觉得这叫人性升华,这叫文学厚度,对吧?”
林渊根本没等他们回答,直接给了否定。
“我告诉你们,这叫餵毒,这叫对底层人民的背叛!”
整个报告厅骤然一静,一股极其压抑的氛围瞬间笼罩下来。
“大家去看看现在最主流文学,开头铺垫三万字的山清水秀,中间让主角像个沙包一样挨了一百次毒打被恶霸欺辱,结尾的时候,主角忽然看透了人生,选择了原谅,选择了自我救赎!”
林渊冷笑一声,直指前排:“凭什么,现在老百姓他们在现实里已经够憋屈、够绝望了,凭什么看你们的书,还得跟著你们的主角再受一次窝囊气?还得被你们这些衣食无忧的文人强行按头去『原谅』?”
“你们所谓的留白,不过是你们不敢直面鲜血的懦弱,你们所谓的反思,不过是在替那些作恶的贪腐者和特权阶级找寻一块遮羞布!”
温树良教授没有发火,反而眼神剧烈震动,盯著台上的年轻人。
“你们不懂为什么粗製滥造的地摊武侠卖得好?因为地摊书哪怕再烂,它也懂一点——老百姓需要一个发泄愤怒的出口!”林渊站在讲台上,一点也不顾不管。
“而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不是妥协,不是快餐,而是一套属於这个新时代的『文学工业敘事』!”
“我写的《下岗纪事》,没有你们要的隱忍和留白,我用最精准、最凌厉的结构开局,我要让第一行字就带著阶级压迫的血腥味,我要让主角在绝境中毫不犹豫地拔出刀来反抗!”
林渊的声音如同战鼓,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写贪腐厂长,我就要写他怎么吸食工人的骨髓,然后我要让主角当著千万老工人的面,把这个高高在上的畜生狠狠踩在脚下,我不会给坏人留后路,我也不会给现实留退路!”
“我要在绝对真实的宏大背景里,用极其严密、紧凑的情绪拉扯,去替老百姓做出他们在现实中不敢做的事情,我要扒开社会制度运行中那些腐烂的病灶,用最激烈的衝突,把阶级矛盾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我的文字,就是在夺回底层的『情绪裁判权』,我要让读者在看第一页时咬牙切齿,在看到高潮时手心出汗,在看完结局时,觉得积压在胸口的那口时代恶气,轰的一声彻底消失!”
“这就叫现实主义的痛点共振!这才是真正能让整个社会接受的时代巨著!”
整个电教厅陷入了极其可怕的安静之中,所有人一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北大的才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狂涌。
陈言只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林渊口中这套极度现实又极具商业的“工业敘事”,对他们这帮习惯了隨性创作、无病呻吟的文人来说,简直就像是开著一辆重型坦克,残酷无情地碾碎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冷兵器!
当极具深度的社会反思与这种抓死人眼球的强情绪节奏结合在一起时,传统文学那点乾瘪的套路,那就是连提鞋都不配!
“妖言惑眾,这是对文学的褻瀆,这是在煽动对立!”孙立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终於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是旧秩序面对即將到来的工业化的衝击,这是本能的恐惧。
林渊连看都没看孙立人一眼。
他直接转过头,將目光落在海润王总编和紫禁城刘製片身上。
这帮资本不是嫌弃新生代没作协盖章,嫌弃不听话不安全吗?
“海润的王总,紫禁城的刘总。”林渊看著这几个掌管著百万资金的商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们要稳妥,要赚钱,我现在告诉你们,当一部作品承载了千万底层老百姓真正的愤怒、渴望和反杀的快感时,它所爆发出来的市场狂热,足以衝垮这世上所有的特权和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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