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润影视的王总编和紫禁城影业的刘製片靠在椅子上,他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打算从投资回报率的角度杀一杀这个年轻人的威风。
林渊根本没给他们任何开口的机会,他直接把麦克风从左手换到右手,走向讲台中央。
“让我们再次把视线拉回文本构建本身。”林渊看著台下的几百名学生,拋出新的议题。
“老一辈创作者总习惯性地把新兴的阅读诉求当成洪水猛兽,大家不妨仔细观察1998年的文化消费市场,vcd机正在各大城市的录像厅加速普及,港台流行磁带摆在每一个夜市摊位上。”
“受眾对精神食粮的吞吐量呈现出几何级指数增长,反观我们现行的这套从稿纸投递、编辑审阅再到期刊发行的漫长循环,运转效率极其低下。”
他竖起两根手指,对著前排的作协领导开始盘点:“这种滯后性会直接导致两个致命问题,第一,信息反馈周期过长,创作者完全没有办法知道读者上个月最在意的痛点在哪里。”
“第二,行文表达人为设置阅读门槛,我的建议非常具体:砍掉大段落的冗长风景铺垫,把故事的核心矛盾剥离出来,用动作和对白去推挤剧情向前走。”
台下极其安静,只有大家在记笔记的声音。
林渊继续做著剖析:“各位同学如果想写贫穷,请不要花两页纸去描绘一间漏雨的破茅草屋,你们应该去写一个父亲为了省下两毛钱公交车票,在全车所有人的注视下跟售票员反覆爭论时的侷促。”
“这就是把宏大命题微观化、具象化,这种白描,远比那些无病呻吟的抒情描写更能刺痛普通人的神经。”
坐在第三排的一名男生直接举起了手。
紧接著,左侧靠窗的位置也有两只手高高举起。
齐副教授从一侧的摺叠椅上站起,缓步走到讲台边,看了看越来越多举手的学生,又看了看还在讲理论的林渊。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后排几个激动的学生稍安勿躁。
走到林渊身侧,用手挡住麦克风,偏过头压低声音。
“林同学,你的这套理论太过於新颖,底下这帮求知慾旺盛的学生估计早已经憋了一肚子话。”齐副教授笑著给出提议,“咱们把时间重新分配一下,转入互动问答环节,你当场给他们解惑,如何?”
林渊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后续的流程,单向输出的时间过长,容易引起大家的疲劳,前世他看过哪些执掌资本帝国的老总们,他们在投资路演时候都是怎么表现的。
他明白,双向的辩论和博弈,反而更能让自己的逻辑落到实处,这种借力打力的方式,远比一个人在台上唱独角戏要更加有效。
“听齐教授安排。”林渊向侧方让出半步,作了个请的手势。
齐副教授拿过另一只备用麦克风,面向台下:“各位同学,难得咱们今天思想碰撞如此激烈,谁有疑问的话,举手示意,记住咱们一定要按秩序来。”
话音一落,台下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把手举了起来。
齐副教授指了指前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古汉语文学系,李长帆同学,你先来。”
李长帆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接过前排递过来的话筒:“林渊同学,你好,你刚才强调要砍掉大段白描,追求敘事的强逻辑和高效率。”
“但这是否违背了咱们老祖宗『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留白美学?明清小说里讲究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如果全盘商业化、直给化,这种传统文学的美感该在哪里保留?”
林渊笑了笑,这是一个极有质量的提问,准確切中了古典美学与现代商业敘事的核心衝突点。
“李同学,你这个切入点非常好。”林渊拿著麦克风回应,语气从容平和,“留白美学是咱们的国粹。但我们要分清『手段』和『目的』。”
“留白是为了让读者有余韵可品,而不是用来掩饰创作者在核心衝突上笔力的匱乏,你看明清话本《三言二拍》,市井气多浓厚?”
林渊环视全场,把声量稍微提高:“明末冯梦龙编纂《三言》,为什么大量採用白话?为什么专挑才子佳人、市井商贾的故事?”
“因为他要卖书给老百姓看!这种迎合底层审美诉求的做法,在几百年后被后人奉为文学经典,《卖油郎独占花魁》,穷小子攒钱见花魁,这在当时就是极具商业噱头的强衝突设定,妥妥的明代爆款畅销书。”
台下的学生们放下手,聚精会神地听著这种全新的解读视角。
“我们要学古人抓核心矛盾的本事,而不是学后人刻意模仿古风的酸腐。”林渊竖起一根手指,“我反问你一个问题,咱们就拿古典名著《水滸传》来说。”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注意力。
林渊不紧不慢地陈述:“如果施耐庵老先生用当今作协提倡的那套『温和、反思、妥协』的笔法去写『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情节就得改成这样——林冲被逼到山神庙,看到陆虞候放火,他提著枪衝出去。”
“经过一番长达三页纸的思想挣扎,最终他放下了枪,选择了原谅陆虞候,两人在风雪中抱头痛哭,探討著大宋律法的局限,完成了人性深处的自我救赎。”
林渊看著李长帆,拋出问题:“李同学,你回答我,如果这么写,《水滸传》还能流传几百年吗?”
台下的北大学生先是一愣。
陈言坐在旁边,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全都鼓起掌来。
几秒钟后,整个报告厅爆发出一阵阵大笑。
这些高智商的学霸们稍作联想,其中的荒谬与讽刺直击灵魂,林冲原谅陆虞候,这不仅是对名著的毁坏,更是把作协那套“强行升华”的虚偽扯下来踩在脚底。
连一直板著脸的吴济苍老先生也指著林渊乐了,转头跟温教授交谈:“这小滑头,损起人来不带脏字。”
前排的孙立人和赵德发两人现在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李长帆也跟著大笑起来,他低头思考了半分钟,握著话筒回答:“林渊同学,你这个反问很有想法,如果林衝要是真原谅了陆虞候,那就不是逼上梁山,那是剃度出家了,我还没想出完善的逻辑去驳斥你,改天我专门去人大找你,咱们私下再辩。”
“隨时恭候,只要相处好的答应,可以隨时告诉我,正好我也可以学习一下。”林渊点头致意。
笑声平息后,林渊的目光落在了左边第四排,那里坐著一个穿著鹅黄色毛衣的女生,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举著手。
林渊抬手一指:“这位穿黄毛衣的女同学,你有哪方面的疑问?”
女生动作十分乾脆利落,站起身后,推辞了旁边人递过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透亮。
“林渊同学你好,我是社会学系大二的楚青瑶。”女生的语速不快,条理极其清晰,“你构建的这套工业敘事,强调痛点共振和情绪反杀。”
“但在极度追求这种商业爆点和『爽快感』的过程中,会不会导致人物形象严重脸谱化?比如反派只能是彻头彻尾的坏,主角只能是一路高歌猛进的復仇者。”
“那些被夹在时代缝隙里,有著灰暗地带却又在努力生活的普通人,在你的工业流水线里,难道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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