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安静过后,是更猛烈的应激反弹。
信仰的崩塌往往伴隨著极其强烈的情感排斥。
几百名习惯了仰望西方的天之骄子,根本无法在几分钟內接受自己引以为傲的“常识”沦为笑话。
报告厅左侧,一名穿著灰色夹克的政法系男生推开椅子站直身体。语速飞快,带著法学专业特有的严密感试图修补逻辑漏洞。
“林渊,你这是以偏概全!”灰夹克男生手指敲击著桌面,“你说美国的种族歧视,但那在他们的法律上是绝对违法的!”
“任何政客敢公开歧视,立刻就会面临全社会的制裁和政治生命的终结,至於德国,人家至少公开承认了歷史错误,建立了完整的监督机制,这种反思精神本身就是体制的容错率!”
金载勛一看有人带头,刚才被压下去的傲慢瞬间回来,跟著站起来,声调高昂地接话:“没错,你拿日本的一小撮极右翼政客说事,那是他们为了拉选票的作秀手段,日本绝大多数普通民眾都是爱好和平的,你把政客的作秀强行和整个民族掛鉤,完全是偷换概念!”
贺铭在旁边像是抓住了致命把柄,指著讲台大喊:“体制,归根结底是体制问题!林渊,你不敢承认人家制度的优越!”
“美国的校车停下来,连总统的车队都要乖乖让路,人家的官员財產必须公开,根本不存在你说的压迫,那里几乎没有贪污!”
“连普通人的保险制度和人权保障都得到全方位地保护,这才是国家强大的底气,你拿几段歷史旧帐,掩盖不了人家就是比我们先进一百倍的事实!”
三道不同的声音,在报告厅里交织。
这是九十年代末最具杀伤力的“三板斧”——法律至上、选票民主、制度清廉。
台下的其他人安稳地靠回椅背上,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悠閒自在。
在他们看来,林渊把话题上升到体制,这属於自寻死路。
讲台上,林渊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著贺铭涨红的脸,看著金载勛眼底的得意,看著灰夹克男生那副真理在握的模样。
一秒。
两秒。
他在脑海出现前世那些在二十年后早已烂大街、此刻却还是绝密的“反常识”资料。
一种极其荒诞的幽默感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很轻,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带著十足的嘲讽。
“你笑什么!”贺铭怒视讲台。
“我笑你们读书读得太单纯,单纯到把童话故事当成了政治课本。”林渊抬起头,伸手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示意大家安静。
目光首先锁定灰夹克男生,直接拆解第一层。“政法系的同学是吧?你说歧视在法律上不合法,这没错,但一部写在纸上的法律,影响警察在街头清空弹匣吗?”
男生一愣,刚要张嘴,林渊的第二句已经说出。
“制度不允许政客公开歧视,所以他们学会了『隱形红线』,你查过他们华尔街的高管比例吗?你看过他们底层社区毒品泛滥的放任政策吗?”
“把人圈养在贫民窟里发福利,在教育摧毁他们的上升通道,这种不流血的阶级固化,比写在脸上的歧视残忍一万倍。你是学法学,连『实质平等』和『形式平等』都分不清吗?”
灰夹克男生嘴唇翕动,一时真的说不出什么来。
林渊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看向了金载勛。
“金同学,你说日本右翼参拜是为了选票?”林渊挑起眉毛,好像听到了一个绝佳的笑话。
金载勛梗著脖子:“难道不是吗,那只是迎合一部分极端选民的政治作秀!”
“好逻辑。”林渊抚掌讚嘆,“那我请问你,在所谓一人一票的民主社会,既然你口口声声说『绝大多数人是爱好和平的』,那右翼政客靠参拜怎么还能拉到足够当选的选票?难道那些选票是天上掉下来的?”
楚青瑶眼睛骤然亮起,立刻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逻辑闭环啊,金同学。”林渊摊开手,用极其温和却极其调侃的语气继续,“如果参拜会流失绝大多数爱好和平的选民,政客躲都来不及。”
“他们敢去,恰恰证明在那片土地上,认同那种强盗逻辑的选民基数,大到足以决定一个首相的政治前途,你用『一小撮人』来洗白,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智商,还是在侮辱在座各位的智商?”
最后,林渊转向了正洋洋得意的贺铭。
“贺同学,总统车队给校车让路。”林渊念出这句话,隨即摇了摇头,“我猜,你是从《读者》或者《意林》的卷首语上看来的吧?”
台下立刻爆出一阵隱忍的鬨笑,那確实是这些鸡汤文最爱发的主阵地。
贺铭咬著牙:“不管从哪看来的,这是人家保护儿童的铁证!”
“铁证?”林渊拿起讲台上的矿泉水瓶,当成车队在桌面上摆弄,“贺同学,你知道美国特勤局的安保级別吗?总统出行,不仅要提前三天规划路线,沿途路口全封闭,天上直升机开道,地下连下水道口都要焊死。”
林渊目光如刀,直刺贺铭:“在这样一条实行全封闭戒严的安保路线上,你是怎么让一辆送小孩上学的黄色大巴车开上去的?难道特勤局局长是你爹吗?”
大厅內的鬨笑声再也压不住了,连前排的几个老教授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你觉得,”林渊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著贺铭,“拥有核按钮的总统车队,会跟一车吃著三明治的小学生,在同一个红绿灯路口並排等绿灯吗?”
“至於你说的没有贪污,这就更滑稽了。”林渊收起笑容,拋出了他今天的终极绝杀。
他竖起一根手指,拋出一个这个年代国內几乎无人知晓的专有名词:“各位,知道什么叫『旋转门』吗?”
全场茫然。
“在你们奉为圭臬的灯塔国,政客在位时,当然不需要像暴发户一样收现金,因为那太低级。”林渊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他们只需要在任期內,通过一项对某家军工企业或者医药巨头有利的法案,等他们退休离职,第二天,这家企业就会立刻聘请他去当『高级顾问』或者『独立董事』,年薪数百万美元。”
林渊环视全场:“这就叫政商旋转门,人家不用贪污,人家直接把权钱交易合法化,写进了游戏规则里!你们管这叫清廉?这就叫最高级的合法腐败!”
赵德发的手猛地一抖,杯子里的热水泼在手背上,满脸震惊地看著台上的年轻人。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知道这些西方权力运转的核心內幕的!
“还有你引以为傲的保险和福利。”林渊不打算给这些人任何说话的机会,“去翻翻五六十年代的解密档案,韩战退下来的那些老兵,因为要不到承诺的补贴,聚集在华盛顿抗议,最后迎来的不是福利,而是现役装甲车清场,这就是你嘴里武装到牙齿的人权保障!”
层层剥笋,步步斩杀。
林渊的目光离开贺铭,重新回到了那个出身正黄旗的金载勛身上。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拆解观点的从容,而是带上了一种歷史威压。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林渊走到讲台最边缘,俯视著金载勛,“我们总是觉得国家落后,然后把这个落后的原罪,怪到我们民族的基因上,但各位读歷史的,难道不觉得少算了一笔帐吗?”
全场瞬间再次安静下来,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华夏上下五千年,强汉盛唐,远迈汉唐的大明,甚至是偏安一隅的两宋,我们在经济、文化、制度上,哪一个时代不是站在世界之巔?我们的祖宗,从没有落后过別人。”
林渊抬手指向金载勛,声音骤然转冷,如同惊雷:“只有一次!唯一一次全面落后於世界,甚至连整个民族的脊樑和心气都被打断、打得奴顏婢膝的,只有一个朝代!”
金载勛浑身剧震,惊恐地瞪大双眼。
“那就是你清朝!”林渊一字一顿,“闭关锁国,文字狱阉割思想,防汉人甚於防洋人,哪怕是在王朝末路,还在喊著『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他们不仅赔光了祖宗的家底,更把一种叫作『奴性』的东西,用两百多年的时间强行刻进了国人的骨子里!”
作协那一排的几个老头脸色都变了,孙立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林渊半天说不出话。
在京城文化圈,满清遗老把控著极大的话语权,还从来没有人敢在这种公开场合,如此赤裸裸地撕下他们的遮羞布。
“现在的落后,是那个腐朽王朝留下的烂摊子!而我们这几十年,是在废墟上重新把脊樑挺直的过程!”林渊没有去看那些大人物的脸色,他收回手,目光越过前排,看向更远的地方。
他的语速放缓,但是非常篤定。
“不要用今天的眼光去否定未来。”林渊对著麦克风,说出了那段让后世无数人为之震撼的预言,“我们现阶段有不足,政策会犯错,管理会有漏洞,但別急著跪下,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他直视著全场每一双眼睛:“不出三十年,你们会看到高铁网络铺满神州大地,你们会看到我们的空间站掛在头顶的星空,你们会看到西方那套引以为傲的体制在危机面前的漏洞百出。”
“到那个时候,真正羡慕对方生活的,绝不会是我们。”
短暂的安静过后。
迎接林渊的不是顿悟,而是爆发出的更加刺耳的鬨笑。
信仰崩塌后的反弹,歇斯底里。
贺铭指著林渊狂笑不止:“高铁?空间站?你以为写科幻小说呢,连个汽车发动机都造不明白,三十年超越人家?你不仅狂妄,我看你是彻底疯了!”
金载勛跟著叫囂,满脸涨红:“痴人说梦,咱们连人家的尾灯都看不见,拿什么造空间站?拿嘴造吗!”
孙立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斥:“一派胡言,用这种虚假的大话蛊惑人心,简直是败类!你以为几句意淫就能抹平几百年的差距?”
台下九成学生纷纷跟著嘲弄。
“饭都吃不饱谈什么空间站。”
“输急眼开始编神话了。”
笑声、讥讽声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这个最高学府的报告厅里,没有人相信他。
在连出国都被当成光宗耀祖的1998年,林渊描绘的画卷在他们眼里就是疯话。
他们用嘲笑同胞彰显清醒,用贬低国家证明高雅。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楚青瑶眼眶红了,她想帮林渊说话,声音却被这巨大的浪潮瞬间淹没。
林渊站在讲台上,看著这群狂笑的特权子弟和被彻底洗脑的平民学子。
没有愤怒,只觉得极度可悲。
他缓缓拿起麦克风,“砰”地用手指重重弹了一下。刺耳的电流压下漫天的嘲笑。
林渊眼神冰冷。
“我今天原本是抱著学习的態度,来到这座百年学府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彻骨的失望。
“这里曾经燃起过这个国家最耀眼的星火,先辈曾用鲜血唤醒过同胞,我以为,这里的年轻人和其他地方的年轻完全不同。”
目光扫过贺铭,扫过金载勛,扫过孙立人。
“但是今天看到你们。”林渊扯出一抹极失望的表情,“太让我失望了,你们的思想,已经沦落到了连脊椎骨都软化成泥的地步,就算把真相摆在面前,你们依然愿意跪著。”
林渊声音拔高,毫不留情地打破他们最后的体面:“你们,根本不配和大釗先生在同一个校园里学习,生活!”
这句话,直接把这群人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贺铭笑音效卡死在嗓子眼,金载勛瞪大眼睛,全场几百名学生像被当场扇了几百个耳光,脸颊火辣辣地疼。
林渊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咚”的一声,他把麦克风扔在讲台上。
转身,大步走向大门,步伐没有任何留恋。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林渊的背影彻底消失。
报告厅里陷入一种寂静,没有人敢追出去,也没有人再笑得出来。
吴济苍老教授手指微颤,死死盯著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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