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在小区楼下的早点摊要了一碗豆腐脑和两根油条。
走入人大校园,早八点刚过。通往教学楼的主干道上满是夹著书本的学生。
林渊双手插在兜里,周围的不断有人看向林渊。
距离他三米外,两名经管院的大二学生原本正在討论股票,看到林渊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他们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脚步下意识放慢,让出半个身位。
路过布告栏,几个正围著看南方报纸报导的文学社干事回头,没有上前寒暄,没有以往的故作熟稔。
有的只是极度的敬畏,甚至带著一丝看怪物般的忌惮。
林渊平静地走了过去。
行政楼前。
辅导员张志刚站在台阶下,指缝间夹著半支烟,不断地看表。
“张导。”林渊走上前,语气温和。
张志刚转头看见林渊的瞬间,长长吐出一口烟,將菸头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你小子可算来了,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接?”
“在外面吃了个早饭,手机没电了。”林渊摊开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幽默,“张导,这阵仗不对啊,我昨天可是一直待在屋里看书,一句话都没乱说,你们这不会是打算秋后算帐吧?”
张志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目光在林渊那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倒是想乱说,现在全北京的文化圈谁不知道你林渊这张嘴能抵百万雄兵?”张志刚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別贫了,院长找你,不仅是院长,今天院里的几个副院长,还有书记全在上面。”
林渊挑了挑眉。
“听著。”张志刚拍了拍林渊的肩膀,语气转为极其严肃的叮嘱,“上面领导对你那是十分看重的,学校现在的態度也是全力支持你,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肆无忌惮,待会儿进去,多听,少反驳,有什么想法我们私下沟通,明白吗?”
“明白,你是知道我的一向尊师重道。”林渊点头。
两人顺著楼梯上了三楼,停在院长办公室门前。
张志刚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屋內的空间很大,几套沙发呈半环形摆放。
林渊快速看过全场,中文系院长周常林坐在主位,两位副院长分坐两侧,书记端著茶杯正看著窗外。
没有批判大会的压抑,反而在眾人对视的瞬间,几位领导的眼底都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欣赏。
判断:安全。不仅安全,还有任务。
“院长好,各位领导好。”林渊微微躬身,礼数极其周全。
“林渊来了,坐吧。”周院长指了指对面的空沙发,语气十分隨和。
林渊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周院长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浮叶:“在校外休息得怎么样,没有人去打扰你吧,外面的那些报纸都看了吗?”
“看了几眼,也就是些陈词滥调。”林渊微微一笑,“感谢学校的体谅和安排,我正好趁这两天清净,把新书的大纲又完善了一下。”
书记放下茶杯,笑著插话:“你能有这份定力,很难得,换作普通学生,面临十几家报纸的点名批评,估计连字都写不出来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越著急,就证明我说得越对。”林渊语气平稳。
周院长与几位副院长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他们要的就是林渊这份不管面对多大压力都能稳坐钓鱼台的气度。
“今天叫你来,是有个学校的决议要通知你。”周院长身体微微前倾,切入正题,“李校长昨天亲自发了话,既然你在北大的讲坛上没能把话说完,咱们人大就不能让你把话憋在肚子里。”
周院长指了指桌面:“学校决定牵头,以我们院的名义,办一个常规性的思想交流论坛,不设门槛,不设预定立场。”
“而你,林渊。”周院长看著他,“学校希望你来做第一期的主讲人。”
林渊的心跳漏了半拍。
办论坛?自己主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口头表扬了,这是人大校方直接下场,这等於人大在用整座学府的声誉,去接京圈文坛的明枪暗箭。
“这……”林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眉头微皱,“院长,学校出面办论坛,这规格极高,我一个大一学生作为主讲,会不会显得学校在学术梯度上安排不当?更何况,现在外面全盯著我。”
“盯著你,才更能展现出我们学术自由的包容度。”周院长摆了摆手,语重心长,“林渊,你昨天在bbs上的那些发言,我们都看了。”
“用明史去解构现代制度,用资本规律去剖析產业转移,这不是简单的意气之爭,这是真正的时代洞察,我们缺的,就是能唤醒这群同龄人独立思考能力的声音。”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大脑快速运转。
这是一个双贏的局面,学校需要他这把刀来撕开现在这股盲目崇洋的学风,而他,更需要学校这座靠山来对抗接下来的资本倾轧。
“既然学校有这份魄力,我林渊绝不推辞。”林渊站起身,语气诚恳,“周院长,各位领导请放心,第一期论坛,我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绝对从学术和客观规律出发,绝不夹带任何私人恩怨,也绝不会给学校添一丁点麻烦。”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隨后,副院长突然笑出了声,书记更是端著茶杯连连摇头。
“你小子,坐下,快坐下。”周院长指著林渊,无奈地笑了,“林渊啊,你这张嘴说出来的话,这屋子里现在没几个人敢全信了,你最近惹的麻烦还少吗?把作协那几个老前辈气得差点住院,这叫不添麻烦?”
“院长,那属於学术探討范围內的正常交锋。”林渊一本正经地解释,“是他们的身体素质没有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这真不能怪我。”
张志刚站在门边,拼命咳嗽,用眼神示意林渊收敛一点。
办公室內爆发出一阵极具修养却又畅快的笑声,在这些歷经风雨的学者眼里,林渊这种既有真才实学,又懂得用黑色幽默化解严肃气氛的特质,简直是块无价之宝。
笑声渐歇。
周院长轻轻敲了敲桌面,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好了,论坛的事先定下来,接下来,有件更紧迫的事。”
周院长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传真纸,推到桌子边缘。
“南方电视台《时代面对面》栏目组,昨天通过官方渠道,正式向人大递交了採访邀请函。”
林渊瞳孔微缩。
来了,昨天那个电话,对方果然效率极高。
“林渊,你清楚这意味什么吗?”周院长注视著他。
“知道。”林渊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信息在脑海中快速重组,用最精炼的语言给出了极其专业的判断,“《时代面对面》是南方台的王牌深度栏目,最重要的是,南方台是上星卫视。”
林渊看著几位领导:“目前京城的纸媒虽然联合封杀了我,但报纸的传播范围受制於地域和发行网络,而上星卫视的电视信號是覆盖全国的,在这上面发声十分钟,抵得上在bbs上写十万字,这是真正能够打破局部信息垄断的媒介。”
几位领导眼中闪过极大的震撼。
一个大一学生,不仅懂政治经济,居然对当下的媒介传播壁垒和传媒规律,看得如此通透!
“既然你明白它的分量,那我们就不多解释了。”周院长点了点头,说出校方的底线,“学校原则上是同意你接受这次专访的,毕竟这是你扩大个人影响力和作品知名度的好机会,但学校有一个要求。”
“您说。”
“录製节目的全程,张志刚老师必须作为校方代表跟班。”周院长语气坚决,“这不是对你的监视,林渊,电视和报纸不同,面对那些经验丰富的主持人,一旦话题被带偏,或者被恶意剪辑,对你的伤害是毁灭性的。”
张志刚在旁边点头:“林渊,我跟著去,如果遇到挖坑的问题,我有权代表校方要求他们中止录製,这是为了保护你。”
林渊听明白了,学校这是在给他配了一个合法的官方挡箭牌。
“张导能去,那简直是我的定海神针。”林渊立刻笑著答应,隨后做出了一个让全场再次沉默的举动。
“周院长,为了体现我对学校安排的绝对服从,这次访谈的所有问题大纲和我准备的发言提纲,我保证一字不落地提前写出来,交给院里审查,您签字,我再说;您划掉的,我绝不提半个字。”
林渊目光清澈,態度端正到了极点。
办公室內,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两秒钟后,张志刚捂住了额头。
书记长长嘆了口气,副院长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周院长看著那本递到面前的笔记本,嘴角抽动了两下,硬是没有伸手去接。
“林渊。”周院长伸出手指,虚点著他,“上次在北大讲坛去之前,你给张老师交的发言提纲叫《论新时期青年的文学素养》,结果呢?你到了现场,直接脱稿。”
“你现在跟我保证,按发言稿来?”周院长笑骂道,“你这份保证书,现在在人大连一两茶叶都换不到!”
“院长,上次是气氛烘托到那了,属於即兴发挥。”林渊丝毫没有尷尬,从容地收回笔记本,“这次面对镜头,我一定展现出我们人大学子严谨、克制、理性的文化人风骨。”
“行了,收起你那套说辞。”周院长虽然在批评,但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这就是文化人之间的默契,看破不说破。
周院长没有再犹豫,直接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对照著传真纸上的號码按了下去。
“喂,南方台陈编导吗?我是人大中文系周常林。”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著激动,虽然听不清具体內容,但语速极快。
“你们发来的公函,院里看过了,林渊同学本人也同意接受专访。”周院长语气平稳,带著学术殿堂负责人的威严,“人大对有思想的学生一向是开放的。”
“好的,周院长,太感谢了!”
“你们什么时候能到北京?”周院长问。
“机票已经订好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通过话筒溢了出来,带著不容错失的决断,“我们摄製组今天下午三点,准时抵达人大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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