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內的空气感觉已经彻底停止了流动。
矮大紧嘴角的笑意僵住,握著摺扇的手指用力,扇骨发出轻微的挤压声,盯著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大学生。
从对方清澈的眼底,他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对前辈的敬畏,只有一种完全看透他的平淡。
“有意思。”矮大紧將摺扇重新展开,目光移向別处,“我倒是期待你待会儿在镜头前,还能不能保持这份好口才,別到时候连哈佛的制度全称都念不明白。”
林渊端起面前的水杯,浅浅地喝了一口。
“读全称有什么用。”林渊喝了一口水,“真理不是靠咬文嚼字念出来的,只要別把洋墨水当圣水喝,正常人都能分辨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陈敏站在一旁,眼皮直跳。
飞快地看向两人,矮大紧脸色铁青,林渊气定神閒,陈敏在电视台干了六年,太清楚这种局面的价值了。
火药味越浓,收视率越爆。这两个人现在每一句对白,都是黄金时段的收视保证。
但绝不能在这里炸。
陈敏迅速向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两人视线中间,双手合十,脸上掛起职业微笑:“两位老师,思想碰撞的火花已经非常闪亮了,我看时间刚好。,播厅那边灯光摄像都已经就位,我们现在过去调试麦克风?”
矮大紧哼了一声,站起身,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林渊將水杯放下,拿起沙发上的书包单肩挎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张志刚立刻迈步,紧紧贴在林渊身侧。
走向演播厅的走廊很长。
张志刚转头看了一眼前方三米外大摇大摆的矮大紧,迅速拉了拉林渊的衣袖,將人往后拽了半步。
“林渊。”张志刚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听好,这人没憋好屁,电视录製是有套路的,他最擅长用一些生僻的西方术语来转移话题核心,一旦你顺著他的话头去解释名词,你就掉进坑里了。”
林渊偏过头,看著张志刚紧张的神情。
“张导,你放心。”林渊脚步不停。
“我怎么放心!”张志刚咬著牙,继续叮嘱,“等会儿你只要按照自己的逻辑讲,如果不顺畅,或者他开始胡搅蛮缠。你给我使个眼色,我直接站起来喊停,大不了这段掐了不播。”
林渊听完,停下脚步。
他看著张志刚,嘴角一点点勾起。
“张导。”林渊语气十分认真,“你要喊停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如果等会儿在台上,我把他懟得接不上话,你可千万別突然蹦出来喊停。”
张志刚瞪圆了眼睛。他看了看林渊那张没有半点惧色的脸。
“我又不是傻子!”张志刚没好气地回道,“你要真能占上风把他压下去,我为啥要叫停?我恨不得去导播室给他们把收音开到最大!”
林渊大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走在前面的矮大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矮大紧看著大笑的林渊,嘴角下撇,在心里冷哼一声,一个大一新生,以为看过几本閒书就能上台论道了,简直是不知死活。
等会儿坐到聚光灯下,自己只需要用灯塔国那套最基础的福利制度运转逻辑,就能在几百万观眾面前,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学生压的接不上话。
陈敏推开两扇厚重的隔音门。
强烈的白炽灯光瞬间照入走廊,两百多平米的演播大厅展现在眼前,场內机位已经架设完毕,工作人员戴著耳麦来回穿梭。
台下呈扇形排列著近两百个座位,此刻已经坐满了人,这些人服装各异,手里大多拿著笔记本或者小册子,表情出奇地统一。
张志刚凑近林渊耳边。
“別紧张。”张志刚小声解释,“这些人不是你们学校那些爱起鬨的学生,他们都是节目组专门雇来的专业观眾,编导让他们鼓掌他们就鼓掌,让他们嘆气他们就嘆气,只要陈敏不点头,他们绝对不会站起来给你出难题。”
林渊扫视全场。
“张导。”林渊语气轻鬆,“我真没紧张,前几天在北大那个大礼堂,连窗台上都站满了人,这点阵仗,真不够看的。”
舞台中央,摆放著三张极其宽大的单人真皮沙发。
当家女主持李嵐站在中间位置,她从业超过十年,什么样的大腕都採访过,看到陈敏带著人走进来,立刻上前迎接。
“矮大紧老师,小林同学。”李嵐引导两人走向沙发,“两位请落座,我们就按刚才的顺序,我在中间。”
矮大紧轻车熟路地走到右侧沙发。转身落座。
他向后靠去。双腿自然交叠,右手一抖,摺扇“唰”地一声展开,將摺扇放在胸口,极其缓慢地摇晃著,目光扫过头顶的摇臂摄像机。
林渊看穿了矮大紧的动作逻辑,这种看似隨意的摇扇子,其实是在用肢体语言向全场宣示:这是我的主场,我极其鬆弛。
林渊走到左侧沙发,坐下,不带任何多余动作。
矮大紧瞥了林渊一眼,率先发难。
“小林同学。”矮大紧摇著扇子,语气里透著前辈对后辈的居高临下,“第一次进这么专业的演播厅吧?別紧张,这里的聚光灯几千瓦,烤得人容易出汗,心率也快。”
矮大紧指了指头顶的收音话筒:“你说话声音要是发颤也没关係,后期有专门的调音师,你要是实在渴了想喝水,隨时举手,节目组对新人还是很包容的。”
李嵐坐在中间,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太懂这种话术了,这根本不是关心,这是在镜头开机前,强行给林渊贴上一个“紧张、无知、需要被照顾的弱者”標籤。
只要林渊现在表现出一点侷促或者顺势道谢,他在整场节目里的气场就彻底矮了一头。
林渊转过头。看著矮大紧胸前缓慢摇动的摺扇。
“大紧先生这番指教,学生记下了。”林渊语调平稳。
林渊伸手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继续说道:“我確实不紧张,毕竟这里的人太少了,要是换个人大露天操场,底下站个两三万人,不用这些高级设备我也照样能讲,倒是您……”
林渊视线落在摺扇上。
“您还是把扇子多摇几下吧。”林渊语气十分诚恳。
矮大紧摇扇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哦?我这身体向来硬朗,这点灯光,我还真不觉得热。”
“既然不觉得热。”林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逼对方,“那先生为何手心里全是汗?”
矮大紧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著扇骨的右手。
“我是看大紧先生这扇子摇得极不自然。”林渊没有给对方思考的时间,“莫不是大紧先生提前预料到待会儿探討的学问跨度太大,怕自己圆不回来,提早给自己扇扇风,好压一压心里的虚火?”
话音落下,演播厅前排几个离得近的工作人员猛地抬起头。
李嵐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林渊,这年轻人说话连个脏字都不带,甚至语气都是那么平和。
但他只用了两句话,就把矮大紧丟过来的“紧张”帽子,直接扣了回去,甚至还將对方引以为傲的摺扇,定义成了心虚的掩饰工具。
矮大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手里的摺扇“啪”地一声合拢,用力將摺扇拍在沙发扶手上。
“小林同学。”矮大紧盯著林渊,“做学问,讲究个虚心求教,锋芒太露,迟早要折在半道上。”
林渊毫不退让地直视回去。
“做学问,更讲究个实事求是。”林渊一字一顿,“骨头不够硬,连锋芒都磨不出来,那不叫虚心,那叫软骨病。”
火药味直接衝到了演播厅的天花板上。
李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不能再让他们聊下去了,再聊下去,这两人还没开机就得直接动手。
“两位老师,我们探討的深度真的非常值得期待!”李嵐迅速拉高音量,强行切断对话。
她站起身,对著台下的各部门打出手势。
“音响组,最后確认麦克风状態,导播,一號机位切全景,台下观眾准备入戏。”李嵐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灯光瞬间切换,几束极其明亮的白光打在舞台中央。
矮大紧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摺扇,冷笑一声,心里已经將腹稿提到了喉咙口,只要主持人开场完毕,他就会用美国最完善的社区救济法案,直接砸在林渊的脸上。
场內红灯亮起,倒计时十秒。
林渊靠在沙发背上。眼神彻底收敛,进入了极其理智的战斗状態,脑海中庞大的资料库正在飞速运转,关於1998年美国福利制度底层的腐败数据已经提取完毕。
三。二。一。
李嵐面向正前方的镜头,展现出完美的职业微笑。
“电视机前的观眾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时代面对面》。”李嵐语速平稳適中,“今天我们请到了著名文化评论人矮大紧先生,以及人大中文系大一学生林渊,针对近日在高校引起巨大爭议的『中西方体制差异』,我们將展开一场深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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