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南门外的马路牙子上,辅导员张志刚已经来回走了三趟。他手里捏著半截香菸,菸灰积了很长一截也没有弹,皮鞋鞋尖在水泥台阶上无意识地蹭著。
林渊站在两步开外的树荫下,手里拿著一个茶杯,时不时喝一口里面泡好的胖大海,神情实在也鬆弛。
张志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渊,目光在林渊身上停留了两秒。
“林渊。”张志刚扔掉菸头,“南方台的车还有十分钟到,我再最后问你一遍,昨天周院长给你的那个採访大纲,你到底背下来没有?”
林渊咽下温水,將茶缸盖子旋紧。
“张导,大纲就在我脑子里。”林渊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太脑袋,“从產业转移到文化自信,一字不差。”
“別给我打马虎眼。”张志刚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脑子活,昨天在周院长办公室,你连一分钟都没看,对面那个人不是善茬,大紧先生这几年在京城圈子里名气大得很。”
“他上电视从来不按理出牌,最喜欢用西方那些洋词汇和野史秘闻把话题扯歪,你一个大一学生,社会经验少,一旦被他带著节奏走,他甚至不用明著反驳你,只要把你绕进他的话术逻辑里,你就输了。明白吗?”
观察:张志刚眼角的肌肉紧绷,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
判断:这位辅导员並不真正在乎学校交代的所谓“影响”,他真正在乎的是自己的学生会不会在全国观眾面前出丑。
林渊没有立刻接话,右手拍了拍张志刚的肩膀。
“张导。”林渊语气温和,“你別这么紧张,我这个要上台当靶子的人都没出汗,你这额头全湿了。”
“我能不紧张吗!”张志刚没好气地白了林渊一眼,“昨天那是当著院领导的面,我没办法说,今天就咱们俩,我跟你透个底。”
“你要是真能按著电视台那个四平八稳的大纲来讲,不搞什么临场发挥,我今天回去就把名字倒过来写,你小子肚子里憋著什么坏水,我带了你大半年,我能不知道?”
林渊笑了出声。
“那张导要是发现我胡来,准备怎么做?”林渊顺理成章地將话题拋了回去。
张志刚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神情变得十分严肃。
“我是你的辅导员,也是这次学校派出的监督代表。”张志刚直视林渊的眼睛,“周院长给了我一尚方宝剑,只要你敢胡来,或者对方敢用什么下作的手段给你挖坑,我第一时间就衝上台,把麦克风拔了,这节目大不了不录了,学校那边有什么责罚,我回去写检討担著。”
这番话没有丝毫犹豫。
林渊看著张志刚心里泛起一股极暖的情绪,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师生情谊,平时对你管得最严,到了关键时刻,真敢顶著前程为你遮风挡雨。
林渊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
“张导,就是因为我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所以我才不会按著大纲走。”林渊缓缓开口,“他那套从几本西方地摊文学里拼凑出来的所谓『文明史观』,只能骗骗象牙塔里没有接触过社会的学生,他骗不到我。”
张志刚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没有反驳,而是转身走向放在一旁的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订书机钉好的a4纸。
张志刚將这沓纸递到林渊面前。
“拿著。”张志刚声音低沉。
林渊接过来,低头看去。最上面的一页標题手写著几个大字:《矮大紧近期电台/杂誌言论汇编》,翻开第一页,每一段列印好的文字旁边,都用红蓝两色的钢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註,从逻辑漏洞到史实错误,全部被挑了出来。
林渊瞳孔微微收缩。
“张导,你这是……”林渊抬起头。
“这是我昨晚熬了半宿理出来的。”张志刚转过头去,看著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我知道这帮在娱乐圈混饭吃的人是个什么做派。”
“他们祖上有点余荫,去国外喝了几天洋墨水,回来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天天摇著扇子在电视上大放厥词,把咱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
张志刚转过身,直视林渊,眼神里带著属於纯粹文人的傲骨。
“我不指望你一个大一新生能贏这种老油条,但我绝不希望你输,”张志刚咬著牙,“你看一看这些资料,心里有个底,遇到他胡搅蛮缠的时候,这上面的史实足以让你体面地结束话题。”
林渊將资料合上,十分郑重地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他完全理解张志刚此刻矛盾的心理,作为一个成年人、一个体制內的辅导员,理智告诉张志刚必须稳妥,不能让学生惹事;但作为一个研究中国文学的知识分子,他又迫切地希望有人能站出来,狠狠杀一杀这股数典忘祖的歪风邪气。
“张导,你费心了。”林渊迎上张志刚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过这资料我等会只看不背,我向你保证,今天这期节目,我绝对不会让他占到哪怕半点上风。”
张志刚愣住了。
“不但如此。”林渊嘴角露出一抹自信地微笑“我会全程在逻辑和常识的维度上压制他,我要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为他自己逻辑闭环里的死结。”
“哪怕电视台为了保护他想要恶意剪辑,我也会让整个谈话过程严丝合缝,连一个让他们下刀的標点符號都不留。”
张志刚看著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清醒。
张志刚深吸了一口气,將双手背到身后。
“你小子要是能把他骂自闭,我不仅不管你,我还在台下给你鼓掌。”张志刚冷哼了一声,“但他矮大紧先生在四九城里也是一號人物,这几年顺风顺水,谁见了他不给几分薄面,你有这个本事?”
“张导记住你现在说的话。”林渊將书包甩到肩上,“你等一会就在台下找个舒服的椅子坐好,不把他辩到怀疑人生,我就不配当你张志刚的学生。”
张志刚眼皮不自觉跳了两下。
这小子连退路都不留,完了,张志刚大脑飞速运转,开始盘算要是节目真录砸了,自己该找哪位副院长去说情。
两点五十五分,一辆掛著京牌的白色依维柯商务车缓缓停在校门口。
车门拉开,昨天那位干练的女编导陈敏探出身子,满脸堆笑:“张老师,林渊同学,久等了,快上车。”
两人上车落座。
车辆启动,匯入主干道的车流,朝著国贸方向驶去。
车厢內很安静,林渊拉开书包拉链,拿出那沓带有红色批註的a4纸,借著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逐页翻看。
张志刚坐在旁边,目光不断在陈敏和林渊之间游移。
国贸大厦周边,九十年代末的商业气息已经初具规模,商务车在东方演播厅大楼的地下车库停稳。
“两位请隨我来,嘉宾休息室在三楼。”陈敏踩著高跟鞋在前面带路。
推开三楼休息室的大门。
这是一间大约四十平米的通,。靠墙的位置摆著一长排布艺沙发,中间是一张玻璃茶几。
林渊目光越过陈敏,直接锁定了坐在正对面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极其宽大的中式对襟马褂,脚上踩著一双布鞋,他留著標誌性的中分齐肩长发,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体型发福。
此刻,他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捏著一把摺扇,在掌心有节奏地敲击著。
这就是九十年代文化娱乐圈的顶流大腕,矮大紧。
看到人进来,矮大紧並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起头,目光从张志刚身上滑过,最终落在林渊脸上。打量了两秒,嘴角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才將交叠的腿放下,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大紧老师。”陈敏立刻走上前,做了个引荐的手势,“这位就是人大的林渊同学。这位是人大的张志刚老师。”
“久仰啊,小林同学。”矮大紧啪地一声打开摺扇,轻轻摇了两下,並没有主动伸出手,“这两天京城的报纸,可是被你一个人全给占满了,我那些作协的老朋友们,连喝茶都喝不踏实了。”
开口第一句,表面客套,实则直接將林渊划到了作协(即传统文坛)的对立面,用“我那些老朋友”来展示自己的资歷与人脉。
林渊站在原地,单手托著书包的肩带。
观察:对方摺扇摇动的频率很慢,这是一种刻意营造的鬆弛感,试图建立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
决策:不能顺著对方的话题走,必须在第一回合打破这种年龄和资歷带来的身份压制。
“大紧先生客气。”林渊微微頷首,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怯场,“各位前辈喝茶不踏实,大概是平时在书斋里坐得太久,缺了点运动,能因为我多活动活动脑筋,这也是一桩美事。”
休息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陈敏乾咳了一声,试图缓解这突如其来的锋芒。
矮大紧摇动摺扇的手顿住了,仔细看著眼前这个大一新生,对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京圈名流”的敬畏,也没有被激怒后的侷促。
这就很有意思了。
“后生可畏。”矮大紧收拢摺扇,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吧,人大出来的学子,確实骨子里透著股清高,不过电视节目和你们学校里的辩论赛不一样,电视,是讲究收视逻辑的,有些话,过於理想主义,到了电视上,老百姓可是听不懂的。”
林渊走到沙发前,从容落座,张志刚紧贴著林渊坐下,隨时准备开口打断对话。
玻璃茶几隔在两人中间,宛如一道清晰的楚河汉界。
“收视逻辑我確实不懂。”林渊直视对方隱藏在黑框眼镜后的双眼,“我只知道,老百姓可能听不懂故作高深的洋理论,但一定听得懂谁在讲真话,谁在把他们当傻子。”
这番话说得平和,甚至连语调的起伏都没有,但字里行间的压迫感却排山倒海般涌了过去。
矮大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长这么大,凭藉著家学渊源和在乐坛积累的资本,走到哪里听到的都是逢迎拍马,今天还是第一次被一个毛头小子用这种不带脏字的话指著鼻子骂。
“好,很好。”矮大紧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他將摺扇扔在茶几上,“真话总是刺耳的,我今天推了手头的片子专门过来,就是想听听,你们这些所谓的新时代青年,到底能讲出什么震惊四座的真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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