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大厅內的掌声犹如阵阵浪潮,一波接著一波衝击著舞台中央。
聚光灯的炙烤下,矮大紧手里紧握著那把没来得及摇晃的摺扇。
观察:眼前的林渊依然端坐在沙发上,神態悠閒。
判断:这个大一新生肚子里不仅有墨水,更有一种对社会运作机制极其透彻的解构能力,如果在宏观政治和法治层面继续纠缠,自己那点饭局上听来的段子根本不够对方拆的。
决策:必须转移战场。把话题切入到看似对普通人最有利的“劳资博弈”上,用工会和环保这种绝对正义的词汇,重新抢占道德高地。
“林渊同学,你的口才確实了得,能把政治献金这种体制內的人情世故,说成是洪水猛兽。”矮大紧清了清嗓子,强行挤出一丝不屑的轻笑,试图用这种轻慢来消解刚才的窘迫。
他身体前倾,將摺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语调重新变得抑扬顿挫:“可你是不是故意漏掉了社会制衡中最关键的一环?”
“是,资本家有钱,但对岸的民间力量也不是吃素的,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有极其强大的工会组织,还有那些遍布各州的环保机构?”
矮大紧的声量逐渐拔高,仿佛重新找回了主心骨:“只要资本家敢肆意压榨工人,或者污染环境,工会立刻就能让整座城市的卡车停摆,环保组织能把他们告到倾家荡產,这就是民间力量对资本的绝对约束,你敢说这种制衡机制不伟大?”
台下的专业观眾席里,几位戴著眼镜的年轻人微微点头,在九十年代,西方工会为了工人权益敢於叫板大財团的故事,是眾多地摊文学和公知杂誌最爱渲染的传奇。
主持人李嵐也转过头,目光中带著几分好奇,看向林渊:“林渊同学,大紧先生提到的劳工权益保障组织,確实在各类报导中频繁出现,对於这种民间制衡力量,你是否认同它的积极作用?”
林渊端起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
“大紧先生能提到工会和环保,这很好,至少说明您的视野没有完全停留在喝咖啡上。”林渊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极具嘲讽地笑意,“但遗憾的是,您只看到了工会喊口號时的一呼百应,却完全不懂这台利益机器背后的分赃逻辑。”
矮大紧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难不成工会为工人涨工资还有错?”
“涨工资当然没错,但大紧先生不如先了解一下,这工资是谁在主导涨的,钱最后又进了谁的口袋。”林渊十指交叉,语调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我们以灯塔国歷史上最著名的『芝加哥卡车司机工会』为例,大紧先生,您知道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主导这个庞大工会的核心力量是谁吗?”
矮大紧张了张嘴,脑子里空空如也,他哪里去查过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档案,只能梗著脖子回道:“自然是民选的工人代表。”
“您太天真了。”林渊摇了摇头,直接拋出答案,“是黑手党。”
全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本该为工人谋福祉的组织,早就被黑手党全面渗透,他们收著底层卡车司机极其高昂的会费,建立起百亿美元的养老基金,然后呢?”林渊看著对方,“这笔钱成了黑手党投资赌场、控制地下產业的无息提款机,只要工人不听话,或者有谁想查帐,那些代表就会让他在密西根湖里永远闭嘴。”
林渊根本不给矮大紧反驳的空间,继续剖析:“哪怕是到了今天,那些正规化的工会,同样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他们组织工人罢工,逼迫企业掏出几千万美金的赔偿金,听起来很热血,对吧?”
林渊摊开双手,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可大紧先生,您知不知道,这几千万的赔偿里,起草诉状的律师团要抽走五成,工会的高层要拿走三成作为『运作资金』。”
“最后落到那几万名参与罢工的工人手里,可能每人只分得到几百美金,而他们却为此错过了几个月的薪水,这就是您口中伟大的民间力量?这不过是另一群西装革履的政客,打著穷人的旗號,在光明正大地吃人血馒头!”
李嵐现在太激动了,这次她要出明了,这段逻辑链条实在太清晰了,彻底击碎了关於工会的美好滤镜。
矮大紧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连大洋彼岸工会的利益分配比例都清楚得如同亲歷。
“那环保呢!”矮大紧不甘心就此溃败,拔高嗓门吼道,“他们对环境的保护可是实打实的!企业排污就要面临天价罚单,这总作不了假!”
“这就更可笑了。”林渊没有退让半步,目光如炬,“环保当然要搞,但大紧先生,您听说过一个词叫『矫枉过正』吗?”
“资本的本质是逐利,当这些企业发现,自己在本土生產一件商品,要应付无休止的工会纠缠,还要面对环保组织鸡蛋里挑骨头的各项严苛標准,导致成本直线上升时,您觉得资本家会怎么做?是老老实实认罚吗?”
林渊身子微微向后靠去,给出了那个註定將在未来几十年应验的残酷预言:“他们不会认罚,他们会选择把厂房连根拔起,搬离灯塔国,他们会把流水线迁往亚洲,迁往成本更低的地方,那么,那些曾经在工会带领下欢呼雀跃的本地產业工人呢?”
林渊的声音如同冰锥,直刺要害:“他们將彻底失去工作,他们会回到那些废弃的街区,看著生锈的钢铁设备,拿著廉价的食品券在街头游荡,一辈子再也不会被资本家想起来,大紧先生,这就是您吹捧的制衡,一种只顾眼前政治作秀、最终逼死本土製造业的虚偽制衡。”
演播厅內鸦雀无声。许多观眾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这种穿越时代的宏大视野,让所有人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
矮大紧彻底急了,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库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简直像个千疮百孔的筛子。
观察:经济、政治、劳资,所有宏大敘事全盘崩溃。
判断:必须回到个案,用一个具体的、有钱人被判刑的例子,证明那个社会的法律底线还在。
决策:搬出八十年代最著名的华尔街金融大鱷案,以此重塑法治信仰。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地搞推演!”矮大紧猛地一拍沙发扶手,急切地拋出他最后的底牌,“你说法律是给有钱人服务的,那我问你,八十年代末,那个號称『垃圾债券之王』的麦可·米尔肯,身家几十亿美金,不也一样被送进了联邦监狱,这你怎么解释,这就证明了他们的法律绝对不容褻瀆!”
台下,辅导员张志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案件他根本没听过,大纲里完全没有这段內容,张志刚身子前倾,就要举手示意暂停,想用“超时”为藉口打断录製。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台上的林渊眼神轻巧地扫了过来,给了他一个极其平稳的眼神,制止了他的动作。
“大紧先生居然知道米尔肯案,看来您私下还是做了一些功课的。”林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讚赏的笑意,“没错,这位身家几十亿的华尔街大鱷,確实被判了十年,这件事当时也震惊了世界。”
矮大紧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神采:“你承认就好,这就说明,在完善的法治面前,再多的钱也买不来特权。”
“不,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林渊嘆了口气,像是看著一个执迷不悟的孩童,“我承认他被判刑,但我希望您能把故事讲完。”
林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这位大鱷在进去之前,他的律师团队已经帮他把绝大部分財富洗得乾乾净净,安全转移到了家族信託里;第二,他被判了十年,但他真正在里面待了多久?”
矮大紧愣住了,这后半段的八卦,他那几本外刊杂誌上根本没写。
“不到两年。”林渊清晰地吐出这个数字,打破了矮大紧的幻想,“他以『配合调查』和『身体抱恙』为由,早早地就被保释出狱。”
“如今到了1998年,这位曾经的重刑犯,不仅依旧住著长岛的豪华別墅,甚至还在华尔街遥控著巨大的资本帝国,各大投行的精英依然要排著队去拜访他。这,就是您口中法律对有钱人的制裁?这种制裁,就跟让他去高端疗养院度了个假有什么区別?”
矮大紧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囁嚅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李嵐在一旁已经看得呆了,她完全被林渊那层层剥茧般的逻辑和极其渊博的学识所折服,这是一个大一新生能具备的知识量吗?
这种洞若观火的从容,让人根本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这……这些都是特例。”矮大紧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他开始口不择言地寻找最后一块遮羞布,“就算……就算上面的资本游戏我们不懂,但普通人的生活总是实实在在的吧!你不要总盯著阴暗面。你看看他们普通的工人家庭,医疗和社保是多么完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向台下观眾证明:“一个在底特律汽车工厂上班的普通工人,他一个人的收入,就能养得起两辆大排量汽车,一栋带花园的独栋別墅,还能让老婆在家里当全职太太,养育三个孩子!你看他们的生活质量,这就是制度的优越性,这是实打实的好日子!”
不得不承认,矮大紧这番话,切中了当时许多国人最脆弱的神经。
九十年代末,正值国內下岗潮,无数家庭为了柴米油盐发愁,大洋彼岸那种“一人工作养活全家”的田园牧歌式生活,確实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林渊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完矮大紧的描述。
他在心底轻轻嘆了口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矮大紧描述的这个场景,在1998年这个时间节点,確实是存在的。
那正是灯塔国冷战胜利后,国力最鼎盛、工人待遇最好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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