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因为某些原因,114章被和谐了,已截图在本段评论。
林渊端著水杯,温热的杯壁贴著掌心。
看著对面微微昂著下巴、等待接受讚美的矮大紧先生,发出一声极其轻缓的笑声,这笑声在演播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大紧先生讲的这段歷史,確实非常生动,也非常浪漫。”林渊將茶杯搁在玻璃茶几上,“如果这是一部好莱坞剧本,它绝对能拿奥斯卡。”
“但既然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探討真实的体制与底色,那不如我们把这层浪漫的薄纱揭开,看看这本歷史帐单的明细。”
矮大紧先生嘴角的笑意稍稍收敛,摺扇在胸前停住:“歷史帐单,怎么,林渊同学对我刚才说的歷史脉络有异议?”
“脉络没问题,只是缺了些至关重要的拼图。”林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矮大紧先生刚才提到,一群清教徒乘坐『五月花號』到了新大陆,为了信仰建立国家,但按照当时的欧洲律法,这群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旧大陆混不下去的流放者和异教徒。”
林渊看著他眼睛,语调平稳:“他们在最初的那个严冬里,连最基本的御寒和种植都不懂,真正让他们在那片土地上站稳脚跟、没有饿死的,是当地印第安人手把手教他们种玉米,这段建国初期的歷史,你总该承认吧?”
矮大紧先生转动了一下眼珠,这段歷史是常识,写在国外的教科书里,他自然清楚,他以为林渊要拿印第安人的悲惨遭遇来做文章。
“这我当然承认。”矮大紧將摺扇换到左手,语气里透著一种早有准备的从容,“你是不是想说后来印第安人的事情?林渊同学,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歷史局限性了。”
“而且灯塔国早就承认了当年的错误,现在不仅划出了专门的保留地给印第安后代生活,还在税收上给了极大的优待,人家现在开赌场、做免税生意,生活可一点不比別人差,这种勇於直面歷史、提供补偿的纠错机制,不正体现了文明的进步吗?”
台下几个观眾跟著点了点头,这种说法在九十年代的报刊杂誌上非常流行,似乎一句“保留地”就能洗刷掉几百年的血泪。
林渊看著他那一脸的理所当然,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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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误会了。”林渊语气十分平和,“我今天没打算探討感恩节菜单的来源,也不打算和您爭论几百年前的道德债,我提起这个,只是想梳理一下这套体制的行事逻辑。”
他身体微微坐直:“他们进行独立战爭,靠的不仅仅是民兵的无畏,之所以能贏,是因为法国人为了牵制日不落帝国,提供了海量的武器弹药和资金支援,最后才有了那十三个州的独立。”
林渊停顿了一秒,拋出真正的议题:“我们往后看,包括你刚才无比推崇的一战和二战,也是这套行事逻辑的最高光时刻,这两次改变人类歷史进程的灾难,全部在欧洲和亚洲爆发,战场完全远离了灯塔国的本土。”
“这让他们拥有了得天独厚的条件,他们利用这两次世界大战,在全球都陷入焦土的时候,安稳地开动机器发財,最终才確立了今天的地位。”
矮大紧先生脸色一变,立刻抬起手打断:“林渊,你这话有失公允,什么叫发財,我刚刚说得清清楚楚,如果没有他们加入二战,提供武器和人员,世界可能早就沦陷了,人类的火种可能就不存在了,你不能抹杀他们拯救世界的功劳!”
“拯救世界?”林渊复述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那抹嘲弄的意味更浓了。
“大家不要忘了,两次世界大战,从早期一直到中期,灯塔国对参战的双方可是没有一丁点偏向。”林渊的声音在演播厅內迴荡,“他们端坐在大洋彼岸,给所有的国家出售武器,出售生產武器的原材料。”
林渊目光转向台下的观眾席,最后落在对方脸上:“我们拿离我们最近的亚洲战场来说,当时的小日子就是一个资源匱乏的岛国。”
“您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岛国在亚洲战场上耀武扬威的时候,他们轰炸我们城市的飞机,他们开进我们土地的坦克,他们所消耗的石油和钢铁,有多少份额是灯塔国的商船源源不断运过去的?”
演播厅內原本轻鬆的空气,瞬间凝滯了。
坐在前排的那位中年大妈张著嘴,有些错愕地看著台上,张志刚在台下紧紧抿著嘴唇,眼睛发亮,这个切入点,太绝了!
手里的摺扇张开又合拢,他当然知道这中间的贸易往来,但这只是大国博弈的手段,怎么能拿出来放在道德的烤架上评判?
“那……那也是正常的国际贸易。”矮大紧先生立刻出声解释,“他们当时保持中立!”
“好一个中立的国际贸易。”林渊点了点头,“你只看到他们现在的先进,看到他们四处宣扬的民主兵工厂,你却没有看到,在战爭最惨烈的时候,他们是如何靠著出售杀人机器赚得盆满钵满的。”
林渊没有任何停歇,继续开口:“至於他们后来为什么下场参战,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战爭到了中后期,世界舆论压力太大,加上轴心国野心膨胀,他们为了自身安全,切断了对岛国的能源出口,导致岛国发动了珍珠岛袭击,把他们拖下了水。”
“第二点,也是最核心的一点,当时的战爭態势已经非常明朗,轴心国已成强弩之末,他们如果此时再不下场,等同盟国在欧洲和亚洲把仗打完,战后的世界格局重新洗牌,可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林渊摊开双手,给这场宏大的战爭史做了一个精简的总结:“我不否认他们在战爭后期给同盟国提供了巨大的帮助,但这並不是无偿的,所有的租借法案,全都需要用真金白银或者战略港口去偿还。”
“尤其是在二战废墟之上,他们不仅吸纳了逃避战火的巨额资本,还接收了全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技术人员,更是全盘继承了德国积累多年的工业与航空技术。”
林渊看著他:“我想表达的是,一个国家,在一片远离战火的丰饶土地上,吸乾了两次世界大战的红利,拿到了全世界最顶尖的资源和大脑,如果他这样还发展不起来,那只能说他们真的是没长脑子?”
台下静悄悄的,所有的专业观眾甚至忘记了去寻找领队的指示,他们完全被林渊这套抽丝剥茧的歷史唯物主义史观给惊呆了。
这和他们平时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宣扬“灯塔光辉”的故事截然不同。
察觉到了现场气氛的异样,但是他知道绝对不能让林渊在这个话题上建立起解释权。
“你这么说也没错,”矮大紧先生立刻抬高声量,顺著林渊的话寻找反击的支点,“可是你不要忘了,这是人家的国运,说明上天都站在他们那一边!”
突然找回了底气,用摺扇指著林渊:“而且,就算你说的这些客观条件都成立,如果没有他们那种三权分立的制度优越性,如果没有他们保障人权的社会基石,他们能消化得了这些资源吗,他们怎么能顺利结束冷战,成为现在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强国?”
李嵐坐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双方辩论焦点的转移,她作为主持人,必须把控节目的安全底线。刚才关於二战贸易的话题有些沉重,她决定顺势给双方一个台阶,將话题拉回到中性的外交层面。
“林渊同学,刚刚他说的这些,其实也是一种客观现象。”李嵐面带职业微笑,声音柔和地插话,“你看,我们回顾那段歷史,处在当时的国际形势下,任何一个国家的领导人,首先要考虑的肯定是自己国家的生存和发展。”
“他们採用这种方式,也是因为自己国家的利益高於一切,我相信,电视机前的观眾朋友们,从现实主义的角度出发,也是能够理解这种决策的。”
李嵐说完,转头看向矮大紧先生。
他现在简直要给这位女主持人鼓掌了,这个台阶给得太完美了,立刻顺坡下驴,疯狂地点头確认:“李嵐说得对,国家交往不就是这样吗,维护国家利益无可厚非,这是现代文明的成熟表现,林渊,你不能用圣人的標准去要求一个国家。”
演播厅的氛围似乎缓和了下来,李嵐看著林渊,等待他顺著这个台阶走下来,结束这个回合的交锋。
台下的张志刚也鬆了口气,能让矮大紧承认“这只是为了国家利益”的地步,林渊已经贏了。
然而,林渊端坐在沙发上,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他在等,从他拋出印第安人,到阐述二战贸易,铺排了那么多歷史事实,等的就两人,亲口在这个演播厅里,说出“国家利益高於一切”这句话。
林渊看了一眼李嵐,又看向正在擦汗他。
“李老师总结得非常好,大家也承认了这一点。”林渊的声音彻底变了,“既然这只是一个国家,在特定的歷史时期,做出的完全符合自己国家利益的商业算计和战略决策。”
林渊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矮对方:“那些天天摇唇鼓舌的文化人们,以后在谈论他们的时候,不要再把他们標榜成拯救世界的救世主,更不要给他们戴上什么人类文明灯塔的皇冠!”
“拿著算盘做生意没问题,但一边做著沾满血的生意,一边要求全世界把他们当成道德楷模来顶礼膜拜,你不觉得,这吃相太难看了吗?”
这句话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那些引以为傲的西学滤镜上。
將手里的摺扇猛地收拢。
“你这是诡辩,你的观点太狭隘了!”直接出声反驳,声音激动,“人家在维护自己利益的同时,客观上结束了法西斯,客观上给世界提供了巨大的帮助,这就叫鱼和熊掌兼得,既符合自己的利益,又能推动世界文明的进步,人家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这种能把国家利益和世界和平完美结合的能力,反而体现出了人家制度的优越性!”
“你要是不服,你举个例子出来,为什么人家能抓住这几次改变世界的机会,因为人家就是代表著当时最先进的文明!”
台下的观眾再次被这套看似自圆其说的话术迷惑,目光纷纷投向林渊。
林渊看著他。
这就是1998年,知识界对大洋彼岸那种近乎神明般的崇拜,他们可以为了圆那个谎言,寻找出无数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林渊目光落在对方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你说他们是文明的象徵,说他们在兼顾利益的同时推动了世界和平。”林渊的语速放得很慢。
“那我想请教您一件事情。”
林渊声音在宽阔的大厅里清晰可闻:“一战结束后的1919年,作为协约国的一员,我们国家派出了十几万劳工远赴欧洲战场,流血流汗,在法理上,我们同样是战胜国。”
立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隱隱猜到了林渊要说什么,但他无法阻止。
“既然他们是您口中照耀世界的文明灯塔。”林渊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么在巴黎和会上,当列强要將我们在青岛的合法权益转让给岛国的时候,那位灯塔国总统,为什么没有展现出他那伟大的文明素养?”
“他为什么没有为了公理替我们说一句话,他为什么没有把属於我们的利益,公平地还给我们?”
整个演播厅陷入一种诡异地安静。
“您读过书,您应该知道,那一年,我们的代表在巴黎的外交场上是何等屈辱;您也应该知道,那一年,为了抗议这份所谓的『文明』分赃,当时的学生们是如何走上街头,吶喊的。”
林渊重新坐回沙发上总结道:“那一天的歷史,用血写成了一个常识,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文明与公理,都是相对的,从来就没有什么天生的灯塔,真理,只在剑锋之上,您的歷史书里,写了这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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