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的强光打在舞台中央,台下的专业观眾席里,原本负责领掌的工作人员手停在半空,完全忘记了动作。
张志刚辅导员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目光盯在林渊。
矮大紧拿著摺扇的右手停在半空。
台下前排几位大学生观眾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仰视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歷史盲区后的质疑。
巴黎和会这段屈辱史是国內民眾的绝对逆鳞,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一秒钟,自己积累了半辈子的公知光环就会褪色一分。
决定切断歷史探討,用现实的国力差距和人员流向,重新构建“用脚投票”的绝对真理。
矮大紧將摺扇收拢,手腕下压,连连摇头摆手。
“林渊同学,你这就有些胡搅蛮缠了。”矮大紧调整了一下呼吸,將语速放慢,试图重新拿回长辈的从容感,“1919年的巴黎和会,那是什么时候,那个阶段的灯塔国,自己还在发展期,当时的世界格局,那是英法两家老牌帝国主义说了算,根本不是灯塔国一家独大。”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就算当时的总统有心帮咱们爭取合法权益,他也没有那个绝对的实力去左右欧洲列强的决议啊。”
“这一点在国际关係史上是毋庸置疑的常识,咱们今天坐在这里,用现在的眼光去苛求人家八十年前的能力,这不公平,也没有再討论的必要。”
李嵐坐在中间,微微点头,这个防守反击十分圆滑,直接用“实力不济”掩盖了“袖手旁观”。
矮大紧敏锐地捕捉到了主持人的认同,立刻前倾身体,將摺扇指向林渊,拋出了他自认无法被反驳的终极杀招。
“咱们拋开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歷史不谈。”矮大紧提高音量,声音在演播厅內迴荡,“林渊,你口口声声说人家不文明,说人家的制度虚偽。那我倒要反问你一句了。”
他环顾全场,眼神中透著篤定:“既然他们那么不堪,为什么现在全世界的人,挤破了头都想著往灯塔国跑?”
“无论是想出国镀金的普通老百姓,还是你口中那些唯利是图的资本家,为什么他们都把灯塔国当成最终的归宿?”矮大紧重新展开摺扇,摇晃的频率变快,“为什么咱们国內那么多清华北大的高材生,只要有机会,都愿意去那边闯一闯?”
台下几位中年观眾互相对视,默契地点头,90年代末的出海热潮是肉眼可见的社会现实。
“如果不是人家的制度优越,如果不是人家对人权和自由有著更深层次的保护,人家凭什么成为全世界心目中的最终目的地?”矮大紧盯著林渊,嘴角勾起胜利者的弧度。
“我相信现场的大家心里都有桿秤,如果有机会,大把的人还是愿意去拿那张绿卡的,难道这全世界千千万万人的选择,还不如你一个大一学生看得透彻吗?”
一锤定音。
试图用大眾的趋利避害本能,强行绑定“制度优越”的標籤。
林渊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双腿自然交叠,没有急於反驳,端起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
“大紧先生这番话,观察得很敏锐。”林渊微微点头,神色平淡,“去的人確实很多,这一点我赞同。”
矮大紧眼中的得意还没完全化开,林渊的下一句话就跟了过来。
“但大家跨越半个地球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林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咱们先把那层包裹在上面的人权和自由的滤镜撕掉,大家不妨坦诚一点。”
林渊目光扫过台下:“普通人出国,包括很多留学生想尽办法留在那里,他们在乎的是那边虚无縹緲的选票吗?他们真正在乎的,是那边能赚到更多的美金,是因为巨大的匯率差,是因为在那边洗上几个月的盘子,就能在老家盖起一栋两层小楼。”
台下刚才还在点头的中年观眾,表情凝固了,林渊把那层名为“追求文明”的遮羞布扯得乾乾净净。
“人往高处走,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这是所有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把大家想赚钱的质朴愿望,强行包装成对他们体制的政治朝圣。”林渊发出一声轻笑,“大紧先生,这种贴金的手法,多少有些幽默了。”
演播厅里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张志刚在台下也笑出声,这话说得太通透了。
“至於你说的第二类人。”林渊的目光重新锁定矮大紧,“那些所谓的资本家、富豪,他们为什么也把那边当成最终归宿?”
矮大紧皱著眉,没接话。
“那是因为灯塔国的制度,在制定之初,就是为他们这些金钱利益集团量身定製的避风港。”林渊吐字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在我们这里,不论你身家多少,只要你犯了法,挑战了国家和人民的底线,你就必须接受法律的严惩。”
林渊身子微微前倾:“可是在他们那边呢,资本家有足够的钱去游说议员修改法律,有足够的钱僱佣顶级律师团寻找程序漏洞。”
“他们去那里,根本不是因为那里有多民主,而是因为那里可以用金钱合法地买到免死金牌,可以让他们把通过压榨积累的財富,没有任何风险地传给下一代。”
林渊摊开双手:“这难道能证明他们的制度先进,不,大紧先生,这恰恰凸显了他们在国家治理和法治公平上的经验极其不足,甚至可以说,他们在法理的底线上,烂透了。”
矮大紧那些引以为傲的“用脚投票”论,被林渊用冰冷的现实逻辑肢解成了一堆利益算计的结果。
“这些表象的事情,我不想再多费口舌。”林渊没有给矮大紧喘息的空间,语调变得严肃而厚重,“既然大紧先生非要討论他们引以为傲的制度优势,那我们就往深处走一步。来聊聊他们最核心的政治框架——两党轮流执政。”
矮大紧握紧了扇骨,这是西方政治学的皇冠明珠,他不信一个大学生能在这上面翻出浪花。
“大家多多少少都懂一点歷史。”林渊看著镜头,“如果不明白这种两党轮流坐庄的制度到底会带来什么后果,不妨去翻翻我们国家明朝末年的歷史书。”
李嵐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把现代大洋彼岸的体制,和几百年前的明末联繫在一起?
“这在我们歷史学上,有一个非常准確的名词定位。”林渊眼神深邃,“叫党爭。”
全场譁然。
“大紧先生。”林渊指著对方,“他们在制定国家政策时,两个党派背后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资本利益集团,民主党上台,代表的是硅谷科技和华尔街金融的利益;共和党上台,代表的是传统能源和军工复合体的利益。”
“一方上台,第一件事就是全盘推翻前任的政策,这就导致了一个国家最核心的发展战略,根本不存在任何连贯性。”林渊的声音带著洞穿岁月的冷峻。
“这不叫民主协商,这无非是把明朝朝堂上东林党和齐楚浙党的互相倾轧,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华盛顿的议会大厦里。”
林渊给出定论:“党爭,从来不会给一个国家带来任何长期向好的红利,只会造成无休止的內耗和割裂,歷史早就证明了这一点,大紧先生,他们出现內部的系统性崩塌,只是迟早的时间问题。”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完全顛覆了当时所有公知学者对西方体制的讚美逻辑。
“一派胡言!”
矮大紧彻底坐不住了,从沙发上弹起身,手里的摺扇指著林渊,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你这完全是危言耸听,什么明末党爭,可事实呢?事实是人家现在根本没有出现你说的任何问题,”矮大紧急红了脸,声音也不由地提高几分。
“事实就是人家现在依旧是世界第一超级强国,他们的科技、军事、经济遥遥领先於全世界,这就是人家制度优越性的最好证明,事实胜於雄辩,这一点根本不用怀疑!”
他用高分贝的声音试图压倒林渊的推论,试图用现在的强大来堵住对未来的预测。
林渊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著站起身唾沫横飞的矮大紧,眼神变了,那种温和的辩论色彩褪去,换上了一副毫不掩饰的厌恶。
“大紧先生。”林渊没有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演播厅瞬间安静下来。
“你很不礼貌。”
这五个字落在矮大紧的头上。
“我刚才的观点还没有表述完整。”林渊直视著矮大紧的眼睛,“自詡为在文明国度接受过精英薰陶的文化人,难道连最起码的不隨便打断別人发言的素养都没有吗?”
矮大紧张著嘴,脸上的肌肉僵硬,他就站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尷尬地收回手,重新坐回沙发上。
林渊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缝隙,继续主导节奏。
“既然大紧先生一定要用现在的强盛来倒推制度的完美,那我们就谈谈你嘴里的强国和文明。”林渊语速平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什么是真正的文明?文明,是尊重每一个不同国家的內政选择,是尊重不同民族的生活习俗,而不是仗著自己船坚炮利,满世界充当所谓的『世界警察』。”
林渊直戳时代痛点:“从二战结束到现在,大家翻开地图看一看,世界上所有的地区局部衝突,从亚洲到中东,背后全都是灯塔国在主导、在挑唆、在卖武器,这种將自己的富强建立在其他国家战火与苦难之上的行为,大紧先生,你管这叫文明?”
矮大紧满脸地不屑。
“还有。”林渊身体前倾,给出一击。
“如果按照大紧先生的推论,一个国家现在足够强盛,就代表他们的制度绝对优越,那我倒想请教一下。”
林渊目光如炬:“在我们漫长的歷史长河中,强汉盛唐时期,我们的国家同样是当时世界上无可爭议的第一超级强国。”
“我们的万国来朝,比他们现在的霸权还要辉煌,那按照你的逻辑,是不是代表著,我们歷史上明朝之前的封建君主专制制度,要比他们现在的制度还要优越?”
用对方的逻辑,推导出一个对方绝对无法接受的荒谬结论。
演播厅里,张志刚辅导员差点直接站起来叫好,主持人李嵐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林渊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矮大紧还是那样,满脸地不屑。
“大紧先生,你犯了一个极其基础的歷史性错误。”林渊重新靠回沙发,眼神中透著对这个时代公知特有的怜悯。
“教员曾经深刻地教育过我们,看事物,不要一切都以眼前的结果论,这样极其容易犯下经验主义的错误。”林渊的声音迴荡在大厅,“马上就要进入二十一世纪了,连最基础的辩证法,你都忘得一乾二净了吗?”
林渊最后看了一眼矮大紧,拋出了那句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箴言。
“教员曾经留下过一句话,这句话到今天、到未来,一直都適用。”林渊一字一顿,“任何时候,都不要相信灯塔国的政客。”
“而且教员早就把盲目相信灯塔国的下场,在歷史的书页里写得清清楚楚,大紧先生,多读点自己的书,比天天研究別人的绿卡,对脑子更有好处。”
演播大厅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消化著这番极具思想厚度的发言。
矮大紧,他决不允许自己在这个大一新生面前认输,深吸几口气,强行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用一种饱受委屈的长辈姿態开口。
“林渊啊林渊。”矮大紧连连嘆气,“我没有犯什么经验主义错误,我说的是当下的现实,人家能发展到今天,人家的高层智囊不比你聪明?你说的这些问题,人家自己能不知道?”
他语重心长地摇著头:“你的想法太单纯了,承认別人优秀,承认別人的制度比我们先进,就这么困难吗,年轻人,不能被狭隘的民族情绪蒙蔽了双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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