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和矮大紧直接对线(11)

    刚刚那些对西方“快乐教育”心存幻想的观眾,此刻全都陷入了沉默,林渊勾勒出的那条由私立学校和快乐教育共同编织的阶级鸿沟,清晰得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林渊同学,你的推演很精彩,但你还是太年轻了。”矮大紧迅速调整坐姿,强行让自己脸上的笑容显得宽容,“你能看到的阶级问题,人家的顶尖智囊团能看不到吗?”
    他將摺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拔高音量:“人家早就设计好了补救措施,除了考试,人家的大学还有另外一套极其重要的选拔標准——推荐信制度!”
    矮大紧环视全场,找回了那种布道者的状態:“这项制度设立的初衷是什么,就是为了防止那些在某一个方面拥有绝顶天赋,但因为其他科目拖后腿的孩子,最终错失受教育的机会,只要你有特长,有社会知名人士或者中学校长的推荐信,哪怕你数学考零分,常春藤的大门依然为你敞开。”
    他转头盯著林渊,目光中带著审视:“林渊,你看看我们这边,一考定终身,多少有特长的孩子,因为偏科被拒之门外,人家灯塔国每年有大量靠推荐信改变命运的普通学生,这难道不是打破阶级固化的最好证明吗?”
    李嵐坐在中间,连连点头。
    作为媒体人,她做过不少关於国內教育体制反思的专题,对於“一考定终身”的无奈有著切身体会。
    “大紧先生提到的这一点,確实切中了我们现行教育体系的一个痛点。”李嵐顺势接下话茬,目光投向观眾席,“这些年报纸上也经常报导,一些孩子在某些领域非常有才华,最后却因为总分不够,无缘大学,我相信在座的很多观眾,或者家长,对此也深有感触。”
    李嵐抬起手引导:“大家对於这种能够保护偏科人才的推荐信制度,有什么想法,可以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坐在前排边缘的一位穿著深蓝色工装的大叔站了起来,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工作人员迅速递上话筒。
    “我特別感谢大紧老师刚才说的那番话。”大叔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没读过什么书,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说我自己的儿子。”
    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我儿子从小体育就特別好,跑百米就像飞一样,市里中学生运动会拿过冠军。”
    “可是他脑子笨,数理化怎么教都学不会,每次考试都只考十几分。最后连个普通大专都没考上,现在只能进厂打工。”
    大叔看向台上的矮大紧,满脸的惋惜:“如果……如果我们在那个什么灯塔国,我儿子是不是就能靠著跑步的特长,不用考数学,直接上大学当运动员了?”
    “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矮大紧立刻倾过身子,脸上写满了沉痛与共情,对著话筒嘆息,“老大哥,这就是单一评价体系造成的悲剧。”
    “你儿子如果在那边,早就被大学田径队特招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我真心希望,我们以后这种被耽误的孩子能少一点,能给他们一个更公平的机会。”
    这番温情脉脉的安慰,立刻在现场引发了一阵唏嘘。
    后排,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牛仔外套的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他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神情激动。
    “我也一样!”年轻人握著话筒,手背上青筋凸起,“从小我就对文字有一种特殊的敏感,我热爱文学,我觉得我就是为了文学而生的,但我一看到那些几何图形、物理公式,我就觉得头痛欲裂,我根本学不进去。”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怀才不遇的悲愤:“最后我落榜了,我现在在北京的一家批发市场给人送货。”
    “每天看著那些货物,我觉得我的灵魂正在枯萎,如果能有推荐信,如果有人能看到我的文学才华,我本来应该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写书的,这是我心里这辈子最深的痛。”
    年轻人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將积压多年的委屈都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矮大紧正准备再次开口送上鼓励。
    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听著的林渊,突然把茶杯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篤”声。
    林渊抬头,目光锁定那个年轻人。
    “你热爱文学?”林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刚刚大紧先生那种饱含热泪的同情。
    年轻人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非常热爱。”
    “既然热爱,既然觉得自己是为了文学而生。”林渊看著他,“这些年一边送货,一边坚持写文章了吗,有没有把作品寄给北京或者上海的各大文学杂誌社、报社?”
    年轻人脸上的激愤稍微僵滯了一下。
    “写……当然写了。”年轻人推了一下滑落的眼镜,声音稍微低了一些,“只是……可能编辑不懂欣赏,寄出去的几份稿子,都被退回来了。”
    林渊点了点头。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像矮大紧那样立刻送上毫无成本的惋惜。
    “口说无凭,热爱也需要载体证实。”林渊伸出一只手,“今天刚好是个机会,我也算个文字工作者,对各家文学杂誌的审稿標准还算了解。”
    “带稿子了吗,带了的话,递上来,我帮你看一眼,如果真有灵气,我可以立刻帮你写一封推荐信,把你引荐给上海《萌芽》杂誌的主编老周。”
    此言一出,台下的张志刚辅导员差点没憋住,引荐给《萌芽》主编,林渊现在可是《萌芽》和《收穫》两大顶级刊物的財神爷,他要真看上的稿子,谁敢不发?
    年轻人眼睛猛地一亮,他显然没料到隨便发个牢骚,竟然能碰上这种贵人。
    “带了,我隨身都带著!”
    年轻人手忙脚乱地从单肩包里掏出一个边缘已经捲起的硬抄本,双手递给走过去的工作人员。
    笔记本被送到了茶几上。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渊的手上,矮大紧也有些好奇地探过头,他想看看这个毛头小子打算怎么装出大主编的派头。
    林渊拿起硬抄本,翻开第一页。
    视线落下。
    “……”
    林渊翻页的动作极其乾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没有停留,没有推敲。
    只看了不到半分钟,林渊合上了笔记本。
    本子上的文字排版混乱,行文极其套路化。“冷峻的剑客”、“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红光”、“內力涌动”等词汇充斥全篇,错別字甚至连最基本的“得地的”都不分。
    这不是什么文学创作,这是一个看了几本盗版港台武侠小说后,荷尔蒙无处发泄的青春期涂鸦,水平基本停留在初中生隨笔阶段。
    不能只由自己来做这个“恶人”。
    林渊没有任何评价,直接將笔记本推到了矮大紧的面前。
    “大紧先生,您是老前辈,见多识广。”林渊面带微笑,“这位为了文学梦而心碎的青年才俊的底稿,您给过过目?”
    矮大紧下意识地拿起笔记本,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老派文人的端庄模样,翻开看去。
    第一秒,矮大紧的眉毛跳了一下。
    第五秒,矮大紧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十秒后,矮大紧极其不自然地合上了笔记本。
    这写的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这要是能叫文学天才,那潘家园练摊的瞎子都能算国学大师了。
    但是。
    矮大紧看了一眼台下满眼期待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旁边等待他表態的林渊,他刚刚才立起了“爱护偏科天才”的伟大悲悯人设,现在要是直接说这文章是垃圾,等於自己抽自己的脸。
    “嗯……”矮大紧將本子推还给工作人员,脸上硬挤出一丝慈祥的笑容,“文笔……很有衝劲,构思天马行空,虽然现在还显得有些稚嫩,但能看出灵气。”
    矮大紧对著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给出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能评语:“不要在意一时的退稿,继续坚持你的文学梦,只要你一直写下去,总有一天会发光的。”
    年轻人感激涕零,连连鞠躬。
    “坚持?”
    林渊清冷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响起,直接將这层虚偽的温情粗暴地撕碎。
    他没有看矮大紧,而是直视著那个正准备坐下的年轻人。
    “你看的绝大部分课外书,应该是租书摊上的金庸、古龙,甚至是那些不知道作者是谁的盗版武侠,对吧?”林渊直接拋出定论。
    年轻人愣在原地,脸色慢慢涨红。
    “热爱武侠没有错,写武侠也没有错。”林渊的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但你既然只看了武侠,只懂这套江湖恩怨的行文逻辑,你就老老实实地去钻研怎么把一个武侠故事讲好。”
    林渊抬起手指,敲了敲茶几:“別去套什么纯文学的壳子,更別把自己不愿去背诵物理公式的懒惰,美化成为文学献身的孤傲,你这不是怀才不遇,你只是在给自己没考上大学找一个体面的藉口罢了。”
    年轻人像被针扎了一样,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低著头,死死地攥著衣服,一言不发地坐了下去。
    整个演播厅鸦雀无声。
    太直白了,太残酷了。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林渊说的是实话,刚刚矮大紧那种虚偽的鼓励,除了让这个年轻人继续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浪费生命,没有任何意义。
    林渊转过头,迎上矮大紧有些僵硬的目光。
    “这就是我不同意两位看法的根本原因。”
    林渊双手交叉,声音不大,却镇住了全场。
    “大家对『偏科天才』这个词,存在著巨大的误解。”林渊看著刚才站起来的那位大叔,又看向矮大紧,“大紧先生,你把那些数学只考十几分,文章写得一塌糊涂,或者只是跑得比普通人快一点的孩子,统称为被制度埋没的天才。”
    林渊摇了摇头:“他们不是天才,他们只是在某一方面比普通人稍微好了一点,而在其他所有基础学习上,完全放弃了努力的普通人。”
    “什么叫真正的偏科天才?”林渊给出了极其冰冷的定义。
    “你如果数学不好,但你能在全国高中生作文大赛拿一等奖,你的文章能直接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引起轰动;或者你英语考零分,但你能在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里拿到满分,破解一道大学教授都解不开的难题。”
    林渊摊开手:“大紧先生,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在我们国家,这样绝对出类拔萃的真天才,北大清华、復旦交大,哪一个不是抢著破格录取,我们什么时候埋没过真正的人才?”
    矮大紧想反驳,却找不出词,因为国內確实存在特招和保送制度,只是门槛极高。
    “你们口中的那种因为偏科没考上大学的惋惜,大多数时候,只是为平庸找的一块遮羞布。”林渊一针见血。
    李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种直接扒开社会伤疤的言论,太有穿透力了。
    “好,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那里真的用推荐信保护了人才。”矮大紧强行找回阵地,他绝不能在引以为傲的西方制度上退缩,“但你不能否认,这种由名流和校长写信担保的推荐信制度,確实是一种非常先进、非常注重综合素质的选拔方式!”
    “先进?”
    林渊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大的笑话,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文人看穿歷史底色的悲悯与冷酷。
    “大紧先生,我不知道你每次在电视上吹嘘这种制度先进时,有没有稍微翻阅一下咱们中国两千年前的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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