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李嵐身体前倾，眼神中透著浓厚的求知慾，没有看台本，而是用一种近乎请教的语气开口询问。
“林渊同学，大紧先生提到的西欧高福利，从客观上看，確实照顾到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孕妇的產假、工人的失业金、免费的医疗。”
“这套制度的初衷绝对是善良的，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么体面且有保障的制度，究竟能存在什么比房子被强拍还要致命的隱患呢？”
全场观眾的目光紧隨著李嵐的话语，再次聚焦在林渊身上。
矮大紧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下巴微抬，他不信这个大一学生能推翻这套西欧人引以为傲完美福利闭环。
林渊坐在那里，目光看向全场。
“李老师用的词非常准確，初衷绝对是善良的。”林渊点点头，语气十分平缓，“而且这一切运转良好的前提，是建立在他们政府拥有巨额財政收入，每年能拨出天量预算的基础之上。”
林渊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台下观眾的表情，隨后拋出一个设问：“李老师，我想请大家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你生活在西欧，一直享受著完全免费的医疗和长达两年的带薪產假。”
李嵐微微頷首，示意自己已经代入。
“突然有一天，国家財政出了问题，经济形势走低。”林渊摊开双手，语速不急不缓，“现任的领导人站在电视机前，告诉大家，为了国家未来的长远发展，必须立刻削减医疗预算，缩短產假，降低失业救济金，请问大家会答应吗？”
大厅內出现短暂的安静。
林渊没有让场子冷下来，马上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选择项。
“或者我们把情况变得更现实一点，一个月后要大选，现任政党告诉你，没钱了，必须削减福利大家一起共度时艰。”
“而他的竞爭对手跑出来高呼，只要选我，不仅不减福利，我还给你们每周增加一百欧元的补贴，產假再延长半年！”
林渊目光直视李嵐：“李老师，手里有选票，你会投给谁？”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索，李嵐脱口而出：“我肯定选增加福利的那个政党，我相信，任何一个普通人的选择应该和我是一样的。”
李嵐觉得这显得有些利己，但她看向台下，立刻將话筒递了出去。
前排那位戴著眼镜的文学青年立刻站了起来，接过话筒大声说道：“这不能怪老百姓选加福利的政党，经济好的时候政府收了那么多税，经济不好了，凭什么要老百姓来承担代价，缩减福利，那是他们领导人无能，管理不善凭什么让老百姓来买单！”
旁边那位穿著工装的大叔也举手抢过话筒附和：“没错，这就跟咱们厂里发福利一样，以前过节发两壶油，今年你敢说只发一壶，工人肯定不干，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习惯了好日子，谁受得了苦日子！”
另一位中年妇女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不管谁当领导，到自己兜里的钱和假一分都不能少。”
听著台下七嘴八舌的真实反馈，矮大紧的脸色阴沉了几分，他发现林渊用最直白的人性选择，將那些高尚的道德外衣扒了个乾净。
林渊安静地听完观眾的发言，嘴角浮现出一抹充满黑色幽默的笑意。
“大家非常诚实，这也是最真实的人性。”林渊看著那位文学青年，“所以，我们发现了一个无法逆转的死结，在那种体制下，社会福利这东西，只有往上加的份，绝对没有往下减的可能，谁敢提减福利，谁就会被选票立刻赶下台。”
林渊转头看向矮大紧，语调开始升温：“大紧先生，人是在不断增加的，尤其是在这种高福利的诱惑下，会有大量的外部人口想尽办法涌入，这些都会进一步加重社会福利的负担。”
“可是，工作的岗位就只有那么多，创造的財富总额是有限的。”林渊提出核心疑问，“只进不出，福利只增不减，钱从哪里来？”
矮大紧皱起眉头，大脑快速搜寻著西方经济学的应对策略，还没等他反驳，台下那位文学青年不服气地大声开口了。
“林渊同学，你能看到这个问题，人家欧洲那些顶尖的学者能看不到吗？”
文学青年推了推眼镜，语气十分自信：“人家底子厚，技术强，遇到这种问题，大不了多建几个大工厂，多生產一些高科技產品卖出去赚外匯就是了，赚来的钱继续发福利，这不就循环起来了吗？”
不少观眾低头一想，纷纷附和。
西方国家工业发达，造点汽车飞机卖遍全球，利润足够填补福利窟窿。
林渊看著那位自信的青年，不但没有反驳，反而十分认真地点头。
“这位同学的思路非常清晰。”林渊微微一笑，“多建工厂，多生產產品去卖钱，这確实是解决財政问题最直接的办法，你刚才说的，也正是前世……不对，几十年前欧洲领导人们一直想做的。”
青年听到林渊的肯定，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
林渊隨后的话音突然一沉。
“但是，你忽略了一个最核心的决策者。”林渊伸出一根手指，“你忘记了，去建厂、去生產的，並不是那些制定福利政策的政客，而是握著真金白银的资本家。”
整个演播厅的呼吸节奏似乎都跟著林渊的话语停滯了一拍。
“大家要知道两个基本事实。”林渊竖起两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开始拆解这个经济谎言。
“第一点，建设工厂不是那么容易的，西欧的大部分国家自身资源极其匱乏，他们建工厂需要的煤炭、矿石等基础原料，几乎全部依赖进口，这本身就拉高了基础成本。”
“第二点，也是最致命的一点。”林渊的目光扫向所有人，“就是大紧先生刚刚极力推崇的那些高福利。”
林渊看著矮大紧，反问：“长达两年的带薪產假、极短的每周工作时间、高昂的最低工资標准，这些被大紧先生称为文明体现的福利，对於老百姓来说是天堂，可对於需要拿钱建厂的老板来说，这意味著什么？”
演播大厅內鸦雀无声。
“意味著极其恐怖的人力成本！”林渊给出答案。
他看向那个文学青年，开始构建最真实的商业博弈。
“这位同学，不要谈什么企业家的爱国情怀，我不否认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愿意为了国家奉献，但在商业法则里，绝大多数资本的唯一目的就是追求利润。”
林渊摊开双手：“现在，我把同样的图纸、同样的技术交给你，你在欧洲本地建厂，你需要支付极高的工人工资，员工动不动就放几个月的带薪假，你还得照发薪水，一年有大量的时间你的机器是停转的。”
林渊指向脚下的地板：“但如果你把工厂搬到我们这边，在我们这里生產同样一件东西，算上运回去的运费，总成本还不到欧洲本地的三分之一。”
林渊看著青年，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逼问：“如果你是这个工厂的老板，你会选择把厂子建在哪里？”
文学青年张著嘴，这根本不需要选，换做是他，肯定也往成本低廉的地方跑。
见青年不说话，林渊將目光转向全场观眾。
“好，就算有那么几家老板充满情怀，寧可少赚钱也要坚持在欧洲本地生產，养活本国的工人。”林渊把问题推向终端消费者。
“他生產出来的东西，因为成本高昂，售价是一百块，而从我们这边生產完运过去的一模一样的东西，售价只要三十块。”
林渊看著前排的工装大叔。
“大叔，你去逛商场，两件质量完全一样的东西摆在货架上，一件一百块，一件三十块，请问，您掏钱的时候，会买哪一件？”
“那肯定买三十块的啊，谁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大叔立刻给出回答，声音响亮。
“这就是了。”林渊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声音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掷地有声。
“资本为了追求利润，必定会將工厂外迁到成本低廉的地区，工厂一走，大量的工人就会失业，失业的人越多，需要领救济金的人就越多。”
林渊看著脸色发白的矮大紧。
“税收越来越少，福利开支却越来越大，而政客为了选票，不仅不敢减福利，还要咬著牙继续在台上高呼增加福利。”
林渊嘴角勾起一个极致冰冷的弧度。
“大紧先生，你口中的乌托邦，正在亲手摧毁他们赖以生存的实体工业，工厂搬空了，產业空心化了，入不敷出的欧洲政客们，为了维持这层体面的福利外衣，最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林渊故意停顿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李嵐的胃口被完全吊了起来，整个演播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家脑子里全都在疯狂思考，工厂没了，钱没了，这死局还能怎么破？
“他们只剩哪一条路？”李嵐急切地追问，职业素养在这份庞大的时代剖析面前荡然无存。
林渊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前方：“一条用整个国家命运去赌的饮鴆止渴之路，而这条路走到尽头，会让大紧先生今天吹捧的这些文明福利，变成一场彻底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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