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大厅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渊身上。
李嵐眉头微皱,脑海中快速顺著林渊的逻辑推演。“林渊同学,如果真如你所说,工厂外迁,税收锐减,福利却只能增不能减。”
她握紧话筒,问出所有人最关心的那个问题,“那这笔填补福利窟窿的巨款,他们究竟从哪里弄来?”
林渊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隨意地交叠在身前。
“很简单。”林渊吐出两个字,“举债。”
这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大厅里,分量极重。
“向全世界发行国债,去借钱。”林渊的语速放缓,目光看向台下那些皱起眉头的观眾,“只要能借到钱,这一层光鲜亮丽的福利外衣就能继续披在身上。”
台下的工装大叔挠了挠头,脸上的疑惑更重了,他没有举手,直接在座位上喊出了声:“这不就是寅吃卯粮吗,借钱总得还啊,这怎么能长久?”
“大叔,您这句话切中了经济学的最底层逻辑。”林渊看著他,微微点头。
林渊將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可能大家对国家发行债务这个概念觉得很宏大,很遥远,我们把它拉回现实,举个最普通的例子。”
他伸出四根手指。
“假设你们家原本收入不错,每天饭桌上都能保证有四个荤菜。”林渊语气平稳,仿佛在拉家常,“大家吃得很开心,很满足。”
观眾们跟著点头。
“突然有一天,家里赚钱的人下岗了,或者工资减半了,收入断崖式下跌。”林渊收回两根手指,“按理说,这时候咱们老百姓的做法是,把四个荤菜减成一个,或者乾脆吃咸菜对付一阵子,这就是我们的韧性。”
“但在那种福利只增不减的体制下,他们不干,他们要继续保持每天四个荤菜的生活水平。”林渊看著前排的观眾,“没钱买菜怎么办,只能去找邻居借钱。”
“第一天借十块,无所谓,第二个月借三百,也还能承受。”林渊的声音逐渐下沉,带著一股压迫感,“可是借钱,是要付利息的。”
“当你们家借的钱越来越多,你们每个月那点微薄的收入,最后连还利息都不够了。”林渊摊开手,“这时候,为了还旧债的利息,为了保住桌子上的四个菜,你们只能去借更多、利息更高的钱,这就形成了一个绝对的死循环。”
“直到有一天,连利息都还不上的时候。”林渊的目光直视李嵐,“这家人的结局是什么?”
“破產。”李嵐下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
台下彻底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右侧的一位戴著眼镜的年轻大学生站了起来,他手里没有话筒,但声音很大。
“林渊同学,你这个例子不成立!”大学生推了推眼镜,大声反驳,“普通人家没钱了只能破產,但国家不一样,国家有印钞机啊!”
大学生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严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兴奋。
“欠钱还不上,大不了多印一点钞票还债不就行了,他们怎么可能破產!”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观眾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对啊,自己家的钱,想印多少印多少。”
“印钱还债,这不就解决了?”
矮大紧坐在沙发上,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一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准备看林渊怎么应对这个“宏观经济学”的常识反击。
林渊看著那位满脸自信的大学生,並没有直接出声否定。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这位同学,你的想法非常直接,也非常危险。”林渊收起笑容,“你觉得,印钞机一开,就能解决一切债务危机?”
林渊站起身,走到茶几前,目光环视全场。
“大家不用去想那些深奥的经济学理论,我们只翻一翻歷史。”林渊吐字清晰,穿透力极强,“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德国魏玛共和国,大家应该在歷史课本上学过。”
那位大学生愣了一下。
“当时的德国为了偿还巨额的战爭赔款,採用了你刚才说的方法,疯狂印钞。”林渊竖起一根手指,“结果是什么?”
“最开始,一块麵包卖五十万马克,几个月后,同样一块麵包,涨到了五十亿马克!”林渊的声音拔高,“老百姓领工资,必须推著小车去装钱,到了最后,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连买煤球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老百姓拿回家塞进炉子里当柴火烧!”
大厅內鸦雀无声,工装大叔瞪大了眼睛,仿佛在听一个恐怖故事。
“如果大家觉得外国的歷史太遥远。”林渊转过头,看著那位大学生,“那就在咱们自己这片土地上,几十年前的事情,大家这么快就忘了吗?”
林渊没有提具体的名字,但台下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脸色瞬间变了。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大爷坐在后排,手里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金圆券!”大爷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对往事的恐惧,“买一袋麵粉,要拿麻袋装钱,钱一天一个价,早上能买一头牛,晚上连个鸡蛋都买不到,那是吃人的世道!”
这句话直接將那个荒谬的“印钞论”打破。
林渊重新坐回沙发上,看著脸色发白的年轻大学生。
“钱只是一个交易媒介,它必须和国家实际拥有的物资掛鉤。”林渊语气冷峻,“如果没有实体工厂生產出来的物资,你印出再多的纸,它也只是纸,疯狂印钞的后果,就是恶性通货膨胀,是在毫无底线地掠夺普通老百姓手里仅存的那点购买力。”
林渊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我明確地告诉大家,国家破產不仅存在,而且必將发生。”林渊目光深邃,直视前方的摄像机镜头,“我甚至可以下个定论,按照这种靠借新债还旧债、维持高福利的模式走下去。”
林渊停顿了一秒,声音掷地有声:“未来十年之內,西欧一定会爆发出震惊世界的国家主权债务危机,一定会有国家直接宣布破產!”
十年內,西欧必有国家破產。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在演播大厅內炸响。
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反思,这种看似光鲜亮丽的高福利,背后竟然是靠著透支国家的未来、透支子孙后代的生存空间在苦苦支撑。
工装大叔低著头,看著自己粗糙的双手,想起了自己所在的国营大厂,前些年效益不好的时候,厂长为了稳定人心,不去想办法搞技术革新、跑市场,而是去银行贷款给大家发年货、发福利。
大家当时都夸厂长好。
结果呢?
几年下来,厂子资不抵债,彻底破產,连设备都被法院拉走抵债了,全厂工人全部下岗,连最基本的生活费都没了著落。
国家的道理,和厂子的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就在全场观眾的情绪完全倒向林渊这一刻。
“荒谬!”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冷喝从旁边传来。
矮大紧手里的摺扇重重地拍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不能再等了。林渊的逻辑链条太过完整,如果任由这小子把“欧洲破產论”坐实,那他半辈子吹嘘的西方文明体制將彻底沦为笑话。
矮大紧猛地坐直身体,目光凌厉地盯著林渊。
“林渊,你这完全是危言耸听,你是在用底层穷人的思维,去揣测站在世界產业链顶端的发达国家!”矮大紧急促地开口,语速极快,试图用气势压制住林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他直接转头看向台下的观眾,开始拋出自己的核心底牌。
“大家不要被他带偏了!”矮大紧挥舞著手里的摺扇,“他刚才说的什么,他说资本外流,说工厂搬走,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矮大紧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信的冷笑。
“是,我不否认,那些做衣服的、打螺丝的低端工厂確实搬走了,但那些重要吗?一点都不重要!”
矮大紧仰起下巴,语气中透出一种根深蒂固的精英优越感。
“你们根本不了解人家真正的底蕴在哪里,人家西欧底子厚得很,人家掌握著全世界最顶尖的高科技,掌握著最核心的专利技术!”
他用摺扇指著大厅顶部的照明灯。
“精密工具机、航空发动机、医药核心配方,这些东西,全都在人家的手里死死捏著,只要他们有这些专利在,他们就能源源不断地从全世界收取高额的利润!”
矮大紧越说越顺畅,找到了那个完美破解林渊逻辑的角度。
“林渊刚才说把同样的產品拿到咱们这里生產,成本低,是,咱们人工確实便宜,可是这有什么用?”矮大紧轻蔑地摇了摇头。
“咱们的工人累死累活,干一年流水线,生產几千万件衣服鞋袜,赚的那点辛苦钱,还不够人家卖一套高端设备的零头!”
矮大紧重新靠在沙发上,用一种教训年轻人的语气看著林渊。
“这叫產业链的降维打击,人家压根就不屑於去干那种满身机油、大汗淋漓的苦力活,人家坐在高档写字楼里,靠著收专利费,靠著金融剪刀差,就能把你们辛辛苦苦赚来的外匯全部割走。”
他给出最后的论断:“有了这种源源不断的暴利支撑,人家的福利体系固若金汤,破產,那是弱者才会面临的结局!”
这段话信息量极大,而且精准击中了1998年国內老百姓最无奈的痛点。
技术壁垒。
那时候的中国,造不出一辆拥有完全自主智慧財產权的高端汽车,连好一点的电视机显像管都要依赖进口。
用几亿件衬衫换一架波音飞机的残酷现实,是当时所有中国人都深知的痛。
台下刚刚还沉浸在反思中的观眾,脸色再次变了。
那个戴眼镜的文学青年立刻重新挺直了腰板,眼睛里闪烁著认同的光芒。
对啊。
人家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干活,人家是掌握规则和技术的老爷,只要技术还在,钱就会自己流进他们的口袋。
工装大叔也沉默了,他很想反驳,但他在厂里亲眼见过,进口一台德国机器,那价格能抵得上全厂人十年的工资,而且出了一点毛病,咱们的工程师根本修不了,只能花高价请外国专家来,人家连看一眼都要收几百美元的諮询费。
大厅里的风向,在矮大紧这番极具现实杀伤力的言论下,再次发生了剧烈的偏转。
不少观眾看向林渊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动摇,在绝对的技术垄断面前,那个关於“破產”的预言,似乎真的成了危言耸听。
矮大紧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盖住嘴角的得意。
李嵐也感受到了现场气氛的变化,看了看矮大紧,又將目光投向从始至终连坐姿都没有改变过的林渊。
她敏锐地察觉到,林渊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一毫被戳中痛处的窘迫。
那是一种极度理智、甚至带著些许怜悯的平静。
“林渊同学。”李嵐试探性地开口,递出话题的鉤子,“大紧先生提到的技术壁垒和专利利润,確实是我们目前在国际竞爭中面临的现实困境,如果按照这个逻辑,西欧国家的財政似乎確实有著足够深厚的护城河。”
李嵐微微停顿。
“对於这一点,你是否还有其他不同的看法?”
聚光灯再次打在林渊身上。
林渊慢慢地把交叠的双手鬆开,他没有去看矮大紧,而是看了一眼那台对准自己的主摄像机。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